自由開放地面對煩惱 「全然專注」的修習之二 向智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|
「全然專注」的非暴力程序,賦予禪修者對所緣輕微但肯定的接觸, |
禪修的障礙 外在與內心世界都充滿著敵意、衝突與暴力,造成我們苦惱、沮喪。我們從自己的痛苦經驗中得知,要在公開戰場上面對並征服這些敵對的力量,自己還不夠強壯。於外在的世界裡,我們無法事事如願;而在內心的世界裡,我們強烈的情感、衝動與突發奇想,常常凌駕於責任、理智與抱負的需求之上。 我們也進一步了解到,若過分壓抑不可意的情境將會變得更糟,單憑意志力壓制,只會使熾熱的欲望更加增長,若這些欲望一再地受到憤怒的反擊,或受到企圖擊垮他人地位的妄想所煽動,那麼,爭論與吵鬧將永無休止。工作、休息與禪修時所受的干擾,若以怨恨、憤怒或試圖鎮伏來回應,這些干擾將益發增強,造成的影響也更為持久。 因此,雖然我們一再遭遇生命無法強求的情境,但仍有方法來主宰生活的改變與心理的衝突,那就是非暴力的方法。當我們嘗試以強制性的手法,回應內、外在的情境卻失敗時,非暴力的方式往往可以成功,如此能主宰生命與心靈的非暴力方法就是「念住」。有系統地運用培養正念的基本修法「全然專注」,這種非強制方法的全部潛力,將伴隨著有益的結果與廣大、深奧的意涵,慢慢地呈現出來。在本文(編按:即本專輯的前五篇文章)中,我們主要關心的是「念住」對主宰心靈的助益,以及運用非強制程序可能產生的禪修進展。但我們偶爾也該注意一下它對日常生活的影響,對深思熟慮的讀者而言,應該不難將它更周詳地運用在自己的問題上。 在禪修過程中,可能出現敵對的擾亂力量有三種: 對剛開始學習禪修的人而言,這些使人分心的事物是極大的絆腳石,因為他們尚未獲得足夠且有效的技巧來處理它們。只在禪修中注意當下生起的這些干擾是不夠的,因為若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遇到它們,將會多少以隨意或無效的方式與之抗爭,如此所產生的惱怒情緒本身反而會成為另一個障礙。各種干擾與對干擾的拙劣反應,如果在一段時間內發生好幾次,禪修者可能會感到十分沮喪與懊惱,而放棄進一步禪修的企圖,至少在當下便會如此。 事實上,即使因飽讀經書或深受老師教誨而十分了解業處細節的禪修者,在如何善巧地處理可能遇見的干擾上,也常常缺乏指導。面對干擾所產生的無助感,是初學禪者最難以克服的困難,許多人在這關鍵上遭到挫敗,而提早放棄任何方法的努力。一個人處理「初期困難」的方式,往往是決定成功或失敗的因素,世俗事務如此,禪修也是如此。 面對內在或外在的干擾時,缺少經驗或乏人指導的初學者通常會有兩種反應:首先,他會試著輕輕地推開干擾,如果失敗了,就嘗試以純粹的意志力去壓制它們。但是這些干擾就像自大的蒼蠅一樣,初學者先將它們輕輕地撢掉,接著是大力地、憤怒地揮去,或許可以成功地驅離它們一會兒,但蒼蠅通常會帶著怒意不斷地飛回來。努力拂去卻徒勞無功,以及內心的不愉快,已對我們的平靜產生了另一種干擾。 透過四念處的「全然專注」法,對嘗試強烈壓制無效或甚至受到傷害的人,提供了非暴力的選擇。在主宰心靈的方法中,成功的非暴力程序必須以正確的態度作為開始。首先,必須完全認識並冷靜地接受這個事實—這三種干擾的因素是我們在這世間的共住者,不論你喜歡與否,即使你不認同,也無法改變這事實。我們必須與當中的某些干擾妥協,而對於其他如內心的煩惱,則必須學習如何有效地處理,直到完全克服為止。 一、我們既然不是這人口稠密世界上的唯一居民,就必定有各種不同的外在干擾存在,例如噪音與訪客的打擾。我們不可能一直處於「極佳的孤立狀態」,或「遠離人的喧鬧與狗的干擾」,或住在高聳於人群之上的「象牙塔」內。正確的禪修不是要逃避現實,也不是要提供藏匿處以暫時遺忘。實事求是的禪修,其真正的目標是要訓練心去面對、了解與征服我們所居住的世界,而這世界不可避免地存在著許多禪修生活的障礙。 二、緬甸的禪修大師馬哈希尊者(MahAsi Sayadaw)曾說: 在未解脫的凡夫身上,煩惱必定一再地生起。他必須面對事實,清楚認識這些煩惱,以便不斷地運用合適的四念處對治法。煩惱會因而漸漸減弱,且變得短暫,進而消失殆盡。 因此,對禪修者而言,了知煩惱的生起及其本質,與了知崇高念頭的生起同樣重要。 藉由面對自己的煩惱,激勵我們要奮發努力以消除它們。在另一方面,當煩惱出現時,若出於不正確的羞愧或傲慢,而使我們的注意力轉移,這樣將無法真正進入問題的所在,也會一直逃避最終的決定性接觸;若盲目地打擊它們,只會使我們感到疲憊,或甚至會傷害自己。但若藉由仔細觀察它們的本質與行為,當煩惱在心中生起時,就能好整以暇、先發制人,最後完全地驅逐它們。因此,以自由開放的眼光面對煩惱吧!無須羞愧、恐懼或沮喪! 三、第三類干擾禪修者心靈的入侵者是妄念與白日夢,它們可能包含過去、最近或遙遠的潛意識深處所浮現的記憶與印象,或是對未來的計劃、想像、害怕與希望等念頭,或在禪修期間偶然產生的感官知覺,常常在之後衍生出一連串的聯想。每當專注與正念鬆懈時,妄念或白日夢就乘虛而入,雖然它們看來微不足道,但由於不斷地出現,而形成一種最難應付的障礙。不僅對初學者而言是如此,對任何人來說,只要心掉舉或渙散時都一樣。然而,只要能控制這些入侵者,就能長時間持續禪修。妄念與煩惱一樣,只有在阿羅漢的階段—得到完美的「念」,無誤地守護心門時,才能完全去除。 若這三種干擾因素將要形塑出我們的態度時,就必須完全地重視與其相關的一切事實,並全心全意地注意它們。如此,禪修者透過面對這三種干擾因素的經驗,苦聖諦將會在他面前清晰地顯現出來—「求不得是苦」。而其他三聖諦也應能依同樣的情況獲得印證。以這樣的方式,甚至在禪修者處理障礙的當下,都仍不出「四念住」的範圍,他將保持對四聖諦的覺知—「法隨觀」(dhammAnupassanA)的一部分 (1)。這就是正念的特點,也是它的任務之一—將生活中的實際經驗與「法」的真理連結起來,利用它們作為實際體證「法」的機會。在初期的階段,我們已致力於建立一個正確又有助益的態度,第一次成功地測試了我們的和平武器:藉由更了解敵人而鞏固自己的地位—先前依情緒的處理方式而削弱了的地位;藉由將敵人變為教導真理的老師,我們已贏得了最初的優勢。 對治禪修干擾的三種方式 如果我們以實事求是的態度看待這干擾禪修的三種因素,心作好了準備,那麼當它們實際生起時,就比較不會立即以激怒作為回應,而是以現在要說明的和平武器,在情緒比較平穩的情況下面對它們。 當前面的方法無效時,應連續使用三種對治禪修干擾的方式,這三者都是運用「全然專注」,差別只在於對干擾注意的程度與時間。此處的指導原則是:除了實際環境的需要之外,不過於重視個別的干擾。 一、首先,應該清楚地注意干擾,但要輕輕地,也就是不要去重視它或注意其細節。這樣短暫的注意後,應該試著回到原來禪修的業處。如果干擾很微弱,或先前的專注力相當強,則可以很成功地恢復禪修。在此階段,注意不要輕易地與干擾「對話」或辯論,要堅持立場,不給對方任何停留的理由,在許多情況下,干擾會快速離去,就像未得到熱情歡迎的訪客一般。這種冷漠簡潔的驅離法,常常可以使我們回到原來的禪修上,而不會對心的平靜造成嚴重干擾。 此處的非暴力方法是「全然專注」於干擾,但只給予最少的回應,並一心向著出離。這正是佛陀自己應付「不速之客」的方法,正如《》《大空經》(MahAsuJJata Sutta)所說:「……一心向隱居……與出離,談話的目的在於打發(那些訪客)。」也類似於寂天(ShAntideva)勸告如何應付愚人的方式—如果不能遠離他們,就應以「紳士般冷漠的禮貌」來對待他們。 二、然而,如果干擾一直持續,則應該耐心、鎮定、一而再地運用「全然專注」,干擾的力量在耗盡之後就會消失。此處的態度是反覆地說「不」,以離開原來行動的決定性「拒絕」,來面對一再出現的干擾,這就是有耐心又堅定的態度。在此,警覺的觀察力必須輔以等待與堅守立場的能力。 這兩種方法一般可以成功地應付本質脆弱的妄想與白日夢,而另外兩種干擾—外在環境的與內心的煩惱,也常會因而降服。 三、但這些干擾若因某種理由並未投降,則我們應審慎地全神專注於干擾,使它們成為智慧生起的所緣。以此方式,將禪修的干擾轉變為合理的禪修所緣。我們可以持續地專注於新的所緣,直到引起注意的內外因素消失為止。或如果滿意這修法的成果,甚至在剩下的禪修時間,都可以保持這樣的練習。 例如,當受到持續的噪音干擾時,應完全地注意那噪音,但我們必須小心區別噪音本身與自己對它的反應。例如,無論於何時生起怨恨,都應當清楚地依其本質而認出它。如此做時,就是在修持《念處經》所敘述的「法隨觀」:「他知道耳朵與聲音,以及因兩者而生起的結使(如怨恨)。」若噪音是間歇性的,或有各種不同的強度,則可輕易地在其出現時分辨出生滅,以這樣的方式,將可進一步作「無常觀」。 面對一再出現的煩惱,如貪欲、掉舉等,態度也是類似的,即要直接面對它們,但必須清楚煩惱本身與自己對它們的反應—如默許、害怕、憤恨、惱怒等,這兩者之間的差異。如此做時,即是在使用「稱名」的方法,也會得到上述的利益。貪欲或掉舉一波波反覆出現時,我們也將漸漸地學會區別它們「高、低、起、伏」的時段,並知道它們的活動模式。藉由修習「心隨觀」(cittAnupassanA)與「法隨觀」(即專注於諸蓋)的過程,而同樣地完全保持在「念住」的領域中。 將禪修干擾轉變成禪修所緣的方法既簡單又巧妙,可視為非暴力過程的極致。這方法極具「念住」精神的特色—將一切經驗都作為解脫道的資糧。如此可以化敵為友,因為所有的干擾與敵對力量都變成我們的老師,而只要是老師,都應當視為朋友。 在此,我們不能不引述一本值得注意的小書中的段落,即 Katherine Butler Hathaway 所著的《小鎖匠》(The Little Locksmith),這是一份動人的人類文獻,充滿著由苦難而成就的堅忍與實用的智慧。 我對於人們的無知與浪費感到震驚,他們應該不至於如此愚昧地拋棄任何自己不愛的東西。他們丟棄經驗、人群、婚姻、情境等各式各樣的東西,只因為他們不喜歡。你若丟掉一樣東西,它就不見了。你曾經擁有,現在則是一無所有,兩手空空,無物可用。然而,幾乎所有遭丟棄的,都可藉著一絲奇蹟,而化腐朽為神奇……。幾乎在每一種最壞的情勢中,都有轉變的可能,可以藉此將不喜歡的東西變為喜歡的,但大多數人從不記得這點。 我們先前說過,這三種干擾因素的出現是無法避免的,它們依循自己的法則來去,不論你是否同意,都是我們世界的一部分,但運用「全然專注」,就能避免被它們掃除或驅逐。在「念住」穩固的土地上採取堅定且冷靜的立場,適度地,但以本質上相同的方式,反覆地重現菩提樹下的歷史情景:當魔王統領魔軍,欲索取未來佛所坐的土地時,佛陀拒絕移動。我們要相信「念住」的力量,在那種情況下具足信心地不斷複習菩薩的強烈願望:「願魔王無法將我驅離此處。」(MA maM ThAnA acavi!)(PadhAna Sutta) 讓干擾自由來去,就像在修習「全然專注」時,在身心中所發生的事件,其廣大、不止息的序列中所有組成分子,在我們觀察的眼前通過,它們生起,持續一段時間,然後消逝。 在此,我們所擁有的優勢是個明顯的事實—二個心剎那不會同時出現。嚴格說來,專注不是指當下,而是方才逝去的剎那。因此,只要仍在「念」的支配下,就不會有「干擾」或「染污的念頭」。這給了我們穩固「觀測者崗位」的機會,也就是穩固我們自己潛在的「菩提座」。 藉由運用三種方式的冷靜觀察,所產生的平靜與消解的作用,會使禪修的干擾漸漸失去激怒人的「刺」,干擾人的影響力因而不再,如此將證實它們是真正「離貪」(virAga)的行為,viraga 字面上的意義則是「脫色」。當這些經驗退去了引起貪、瞋、惱怒與其他內心煩惱的情緒色彩時,將以其真正的本質—清淨法(suddha-dhammA)而顯現。 「全然專注」的非暴力程序,賦予禪修者對所緣輕微但肯定的接觸,這樣的接觸對於處理心敏感、逃避與叛逆的本質十分重要,也使人們能平順地應付日常生活所遇到的各種困境與障礙。《清淨道論》中描述了一種試驗,以說明達到禪定所應具備的「精進」的平和特質。古代的外科學生必須經歷這樣的考驗以證明自己的技術:將一片荷葉放入水盤中,學生必須在葉子上做個切口,他不能將葉片完全切開,也不能讓它浸入水中。用力過猛的學生不是將葉子對半切開,就是壓入水中;膽怯的學生甚至不敢用刀去切劃葉面。事實上,像外科醫生這般溫柔又堅定的手,就是心靈訓練所必備的,而這樣的技術—平穩地接觸,將是修習「全然專注」—無暴力程序的自然結果。 【註釋】 |
- Nov 26 Mon 2007 12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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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光莊嚴六十八期/90年12月20日之「全然專注」的修習之二
- Nov 26 Mon 2007 12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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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光莊嚴六十八期/90年12月20日之「全然專注」的修習之三
停止與放緩的藝術 「全然專注」的修習之三 向智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|
保持不動,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所成就的益發平靜的心,將抑制情感的衝動, |
保持不動是最好的 為了完整無礙地展現心的能力,需要激發與約束這兩種互補力量的影響。這兩種力量已得到善知「心」的佛陀認可,他建議精進根與定根應保持同等的強度與平衡 (1)。此外,佛陀還推薦七覺支中的三種覺支適用於策勵心,而另外三種覺支則適用於使心平靜 (2)。在五根與七覺支中,「念」不只注意當中的平衡,還要使遲緩的活躍起來,使急進的和緩下來。 「念」的本質看似被動,實際上卻具有激發的力量,可使心警覺,而一切有目的的活動不可缺少的正是警覺。但我們現階段的探究,關心的主題是 「念」的約束力量。我們要來審察「念」如何解結與離執,如何在解脫工作所需的心靈特性的發展中,產生積極的助益。 在修習「全然專注」時,我們於內心與空間的觀察處,於內、外在世間喧鬧的索求中保持不動。「念」擁有平靜的力量,有阻止行動與踩煞車的能力,在暫停下來觀察事實並智慧地思索時,能使輕率的干預停止,並延緩下判斷,為急躁衝動的身、語、意帶來有益的「放緩」。保持不動與停止、暫停與放緩,即是現在我們所說的「全然專注」約束作用的關鍵語。 一部中國古書說道: 根據佛陀的教法,事物真正的「終止」是指「諸行寂滅」的涅槃,也就是諸行的完全止息或停止—「滅」(nirodha)。「事物」或「諸行」,在此意指源於渴愛與無明的有為法與「無我」的現象,而「諸行寂滅」是由於「行」的止息,也就是創造世間的「業」活動的止息。佛陀宣說「世間」與「苦」的止息,無法藉由走路、移居或輪迴來達成,但可以在我們自己身上成就。每次審慎地保持不動、停止或暫停,都預告了世間止息即將來臨。「保持不動」的究竟義是停止「業」的累積,不再頻頻關注稍縱即逝的事物,斷除無休止的生死輪迴中持續加入的纏縛。遵循「念」的方法,訓練自己於「全然專注」中保持不動與暫停,就拒絕了世間對我們貪或瞋等性格的持續挑戰,保護自己免於輕率與虛妄地下判斷,克制自己不要盲目地投入干預行動充滿危機的漩渦中。 免於干擾者,處處皆安穩。(《經集》v.953) 先前引述的中國諺語第二句提到:使物起始中,沒有比保持不動更好的了。若以佛法的角度來解釋,事實上,保持不動所開啟的即是「用來減少業累積的事物(或特性)」。我們可以遵循傳統對修心的分類:戒(行為)、定(寂靜)與慧(觀)來看待這些,這三者無疑地都因「全然專注」所培養出的「不動」態度而得到增益。 〔戒(行為)〕 我們如何改善自己的行為、品德與作正確決定的技巧呢?一般而言,如果我們熱切地想要改善,太急於對治深植在舊習或激烈衝動的各種缺點,可能會飽嚐挫敗之苦,所以最明智的是選擇阻力最少的方式。首先,我們應注意存在於身行和語言的各種缺點,以及因魯莽與草率所造成的錯誤判斷。在我們的生活中,就有許多藉當下的反省而避免錯誤的例子,也因此免去因一時疏忽所產生的一連串苦難或罪惡感。但我們如何控制輕率的反應,並以片刻的正念與反思來取代它呢?若要做到這點,就須仰仗「停止與暫停」以及適時踩煞車的能力,而這些能力則藉由修習「全然專注」即可獲得。 在這方法的修習中,我們訓練自己去「看」與「等待」,以延緩或暫緩對事物作出反應。我們先學習簡單的方法,在自己所選擇的情境,於禪修期間有限的經驗範圍內進行。當一再地面對偶爾出現干擾我們專注的「觸」、感受或妄念;當一再地控制自己以某些方式來回應它們的欲望;當面對它們,而能一再成功地保持平靜不動,這即是在更廣泛與無防護的日常生活領域中,為保有內在的平靜作準備。即使受到突如其來的驚嚇、誘惑或挑釁時,也會現起一「心」,使我們得以暫停並停止。 我們現在所談的是因粗心或魯莽而易生起的行為缺失,它們或多或少都能輕易地由「念」所制止,熟練地處理這些問題,也會影響更多頑強的、根植於激情衝動或根深柢固惡習的不道德行為。保持不動,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所成就的益發平靜的心,將抑制情感的衝動,而已養成的暫停與停止的習慣,則可以扮演煞車的角色,及時制止我們沈溺於不善的頑強惡習。 能夠保持不動而單純地專注其上,或暫停而作明智的反思,常常會使貪欲的最先誘惑、憤怒的最初浪潮與愚癡的首陣迷霧消失,不會造成嚴重的纏縛。但人會在不善念過程中的那一點停止,端視「念」的品質而定。若「念」十分敏銳,則我們可以在未受控制太久之前,於最初就停止一連串染污的念頭與行為;那麼,各個煩惱的增長將僅限於剛開始的力量範圍,以較少的努力便可制止,不會有太多或甚至完全沒有「業」的纏縛。 就以令人喜愛、賞心悅目的可見色為例,這喜愛起初可能不甚活躍與持久,若此刻心已能保持不動而作離貪的觀察或反思,便能輕易去除摻入視覺中的微少的「貪」,而將所見的標記為「只是看到會引起樂受的東西」,或將那吸引人的感覺昇華為一種寧靜的、藝術上的愉悅。但若錯失最早的機會,喜愛將會變成執著,進一步想要擁有。若立即召回「停止」,「想要」的念頭將漸漸失去力量,也不會輕易地變為持久的渴愛,更不會試圖去實際擁有所喜愛的事物。 但若貪欲之流仍未遏止,則「想要」的念頭會以言語來表達自己的索求,或甚至以衝動的言詞來要求—不善口業將隨不善意業而生;若拒絕它,會使原有的貪欲之流分派成為傷心或憤怒的煩惱支流。然而,即使已到了後期,仍可以停下來平靜地省思或運用「全然專注」,接受心對貪念的拒絕,並宣布已滿足渴望,就可避免更進一步的混亂。然而,若是在喧鬧的言語之後生起不善身業,甚至為渴愛所驅使,而想利用偷竊或暴力以獲得期望之物,那麼便造就了「業」的纏縛,將體驗其後果的全面衝擊。但即使已造作了罪行,停下來反思仍然功不唐捐,因為以追悔自責的型態而生起的「念」,將阻止性格的定型,避免相同的行為再度發生。佛陀曾對兒子羅侯羅說: 任何想以身、語、意造作的行為,你應當思考這行為……若於思量時發現:「我想做的行為有害於己,或有害於人,或有害於兩者,此即是不善行,會產生苦,導致苦。」—如是應堅決地不去造作該行為。 同樣地,正當以身、語、意造作某行為時,你應當思考這行為……若於思量時發現:「正在做的行為有害於己,或有害於人,或有害於兩者,此即是不善行,會產生苦,導致苦。」—如是應停止造作該行為。 同樣地,甚至在身、語、意已造作了某行為後,你仍應思惟該行為……若於思量時發現:「已造作之行為有害於己,或有害於人,或有害於兩者,此即是產生苦,導致苦的不善行。」—如是未來應避免做作該行為。(《中部》 61) 〔定(寂靜)〕 現在我們來思考,停止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,如何有助於獲得「止」並強化其兩種意義:心一般的平靜與禪定。 當色身無法遠離外在世界喧鬧不已的噪音時,培養暫停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的習慣,可使我們易於抽離而進入自己內在的平靜中,將更能捨棄對他人愚蠢言行的無益回應。當命運的衝擊迭起又令人感到艱困時,受過「全然專注」訓練的心,會在外表順從或有所警覺但無行動的庇護下找到皈依處,而在此地耐心地等待風暴過去。生命中有許多情況最好是順其自然結束,在激進或繁忙行動失敗之處能保持不動並等待的人,往往可以得到勝利,不僅重要的情況如此,日常生活的過程中也是如此。警覺地保持不動所贏得的經驗,使我們深信不必積極地回應所接收到的每個「觸」,或認為每次與人或事的接觸,都是在邀請我們採取干預的行動。 由於避免了不必要的無事忙,外在的磨擦將減少,其所帶來的內在緊張也會放鬆,更大的和諧與平靜將擴及每天的生活,為日常生活與禪修寧靜的鴻溝架起橋梁。如此一來,使人煩亂的內在影響—司空見慣的、無論粗細的、會侵佔禪修時間並造成身心不安的掉舉,將會漸漸減少。定的主要障礙—掉舉蓋,就會較少出現,若現起時也更容易克服。 一有機會就培養「全然專注」的態度,分心的離心力便會漸漸消失,攝心並導致定的向心力則會凝聚,那麼,渴愛將不再急於追求各種無常的事物。 對一連串相續事件持續注意的規律練習,使心能在嚴格禪修時,不斷專注於一個所緣,或數量有限的所緣,而另一種修定的重要因素—心的平穩與堅定也能同樣增長。 因此,保持不動、暫停與停止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的練習,培養出幾個禪定的明顯成分—平靜、專注、堅定、所緣數量減少。它提昇了心於日常時的平均水準,並使其更接近禪心的層次。這點非常重要,因為這兩種心的層次若差異太大,往往會使心靈專注的嘗試不斷挫敗,並障礙禪修中持續平靜的達成。 在覺支的序列中,我們發現輕安覺支先於定覺支。佛陀說:「若有輕安,心即能定。」表達了同樣的事實。現在依據先前的論述,將更能了解這說法。 〔慧(觀)〕 佛陀曾說:「心定者,見事物之如實面貌。」因此,「全然專注」用來強化所有修「定」的方法,也為修「觀」提供了支持的條件;而「觀」也從「全然專注」的保持不動中,得到更為直接、殊勝的助益。 一般而言,我們投注於處理或使用事物的心力,大過於去了解其真正的本質。因此,我們通常匆忙地捕捉知覺所傳達的前幾個訊號,然後,由於根深柢固的習慣,這些訊號藉由對好壞、苦樂、利害、對錯等的判斷,引起一個習慣性的標準反應。我們藉著這些判斷,來界定與該所緣的關係,並導出相應的言語或行為反應。我們將注意力停留在常見的或熟悉的事物上,很少超過接收前面幾個訊息所需要的時間。 所以,在大部分的時間裡,我們是以不完整的方式覺知事物,更甚者,所緣只有於存在期間的最前段或再多一些的時間,會進入我們的注意力範圍內,因此便容易對它產生誤解。我們甚至未察覺,所緣不過是從開始至結束時間的延伸過程,除了在有限情境內不經意察覺到的部分以外,其實所緣還擁有許多的層面與關係,簡單地說,所緣本身擁有某種稍縱即逝的特性。 以如此膚淺的方式所認知的世界,是由不成形的、片斷的經驗所組成,而這些經驗又以主觀所選擇的符號或象徵作為特徵。我們所選擇的象徵主要是依自己的興趣而定,有時甚至會誤用,因而所導致的陰暗世界,不只包括外在的環境與他人,還包括自己大部分的身心過程,這些也都受制於同樣膚淺的概念化方式。 佛陀指出四種基本的誤解—以不淨為淨,以無常為常,以苦與導致苦者為樂,以無我者為「我」或「我所有」,這些都導因於曲解的知覺與紊亂的專注。當與「自我」有關的戳記一再地烙印在每日經驗的世界中,「這是我的」(attaniya 我所有)的基本誤解,就穩固地深植於影響每個人身心的因素裡,像植物的鬚根,雖然細小,卻能蔓延、堅固。事實上,若到了這種程度,單憑理智上深信「無我」(anatta),幾乎已無法動搖「我」與「我所有」的觀念。 這些嚴重的後果源自基本的知覺情境—一從知覺接收到最初的少數訊號後,便作出倉促或習慣性的反應。但是如果我們凝聚「念」收攝的力量,並暫停下來運用「全然專注」,則當下成為心所緣的身心過程,將更完整、真實地向我們顯現,不會馬上陷入自我的漩渦,而能在「念」警覺的注視下顯露自己,展現出多元性,以及與其相應並交互作用的廣大網絡。如此狹隘又往往歪曲現實的與自我有關的部分,會因獲得更廣大的視野而縮小,並退居到幕後。而所觀察的過程中,其一連串的發生與組成分子,就會顯現出不斷的生滅與起落。這些變化無常的事實,便在人心上留下益發深刻的印象。 如此對生滅現象的辨認,同樣消融了以自我為中心所造成的錯誤整體概念。自我不加分別地駕馭了事物的差異性,以有「我」與屬於「我」的偏見將事物連結在一起,但「全然專注」揭露出這些虛偽的整體其實是無我的、因緣和合的現象。如此一再地面對生命過程內外的無常、相依、無我的本質,我們便會發現其單調、令人不滿的本質—苦的真諦。因此,藉由放緩、暫停與保持不動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的簡單技巧,一切存有的三特性—無常、苦與無我,都將在透徹的「觀」下清楚展現。 培養善的自發性回應 在行動前先專注地暫停,這種已學會並強化了的習慣,並未排除善的自發性回應。相反地,透過訓練—暫停、停止與保持不動,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的修持會變得自動自發。它可以成為心具有選擇能力的機制,隨著可靠與迅速回應的增加,能避免突然生起邪惡或不智的衝動。若沒有這種技巧,我們可能理智上了解那些衝動是不善的,但由於其強而有力的自發性,最後仍會屈服。修習專注地暫停的方法,可使不善的自發性回應或習慣,由建立在更多了解與崇高意向上的善的自發性回應或習慣所取代。 正如有些反射動作會自動地保護色身,心也同樣地需要自發性的精神與道德的保護,「全然專注」的修習會提供這重要的功能。具有一般道德標準的人,本能地會畏懼、躲避偷竊或謀殺的想法,有了「全然專注」法的幫助,這種自發性的道德抑制作用的範圍會大大地擴展,而對道德的敏感度也將大幅提高。 在未受訓練的心中,崇高傾向與正確思想常受到突發的激情與偏見的攻擊,它們不是就此屈服,便是掙扎一番後堅持下去。但若不善的自發性如上所述地遭到制止或大幅削弱,我們所擁有的良善衝動與明智的反思,將有更多出現的空間,並自動、自在地展現自己。它們自然的流露使我們更相信自身中良善的力量,也讓他人增長信心。自發性的善十分值得信賴,因為先前有系統的訓練已紮下了穩固的深厚基礎。 在此有個方法可以將「有行善心」轉變為「無行善心」[1]。根據阿毗達磨藏的心理學,這樣的心若與智慧結合,則取得了道德價值中的首要地位。以此方式,我們就能實地了解《太乙金華宗旨》(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)(3) 一書中的格言:「若人有意地達到無意的狀態,他即已得道。」這句話以巴利語來解釋即是:「以有行、有意的努力,能贏得自發性(無行)。」(SasaGkhArena asaGkhArikaM pattabbaM) 若我們能睿智地運用佛陀教義中,無數輔助心靈成長與解脫的方法,實際上就沒有任何能究竟對抗「念住」法的東西,而這方法是始於學習暫停與停止,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的簡易修習。 放緩的訓練 為了對治未受訓練的心的魯莽、草率與忘失,在暫停與停止的修習法中,建立了一種刻意的放緩動作。雖然以現代生活的需求而言,要引介放緩作用於一般例行的工作天是行不通的,但由於它是忙亂快速的現代生活所導致後果的解毒劑,在閒暇之餘練習就顯得很重要,而在嚴格的「念住」禪修中尤其重要,這種修持也會為我們每天例行的工作,帶來更多如平靜、效率與技巧等實際的利益。 為了達到禪修的目的,在克制感官、專心與定等方面,「放緩」是很有效率的訓練。此外,對禪修而言,更具有特殊的意義。《念處經》的註釋說:動作的放緩有助於重拾對某一所緣所失去的專注。我們因此於其中讀到:比丘快速地彎曲手臂,沒有如修持原則所要求的要憶念禪修的業處,一旦發覺這樣的漏失,他將手臂收回原來的位置,專心地重複動作。此處的禪修業處或許是「正知動作」,如《念處經》所提到的:「以正知做彎曲與伸展的動作。」 在嚴格的禪修訓練期間,放緩身體特定的動作,特別有助於獲得觀智(vipassanA-JANa),尤其是直接覺知無常與無我,因為在複雜且稍縱即逝的過程中,迅速的動作會大幅地強化整體、本體與實質性的錯覺。因此,在「念住」的嚴格修持中,將走路、彎腰、伸展等動作放緩,以便分辨出每一動作的各個階段,對於直觀一切現象的三大特性(無常、苦與無我)有很大的助益。若禪修者清楚地注意到觀察過程中每個片斷如何自動生滅,而當中沒有任何東西移轉或「輪迴」到下一階段,那麼,他修習的力量與意義將愈來愈增強、加深。 在暫停以運用「全然專注」的影響下,我們日常身、語、意的一般律動,也會變得更安靜與平和。放緩匆忙的生活節奏,意指思想、感受與知覺都能在其自然存在的期間內結束,完整的覺知會延伸到最後階段,直到最終的振動與回響。最後的階段常常會因為我們急躁地攫取新的「觸」而中斷,或尚未清楚理解時,倉促地往思考路線的下一階段進行,心於是背負著大量模糊或片斷的感官知覺、受阻斷的情緒與未充分理解的思想,這就是一般心靈雜亂的主要原因。「放緩」,將證明一個能夠恢復心靈完整、清明的有效方法。在此有個適當的譬喻,同時也是個實例,那就是修習安般念(AnApAnasati)所必備的過程:「念」必須涵蓋呼吸的完整過程—其開始、中間與結束,這便是經文所指的意義:「體驗全身(呼吸身),我吸入與呼出」。同樣地,若經由「放緩」,使我們習慣於持續專注,「呼吸」的整體或我們生活的律動,將變得更深長、更飽滿。 提早中斷或迴避心理過程的習慣,已是現代都市文明人十分嚴重的問題。在持續加快的序列中,人們不斷大聲地要求全新的刺激,正如要求增加自己移動方法的速度一般。這種「觸」的快速衝擊,使人的敏感度漸漸減弱,因而一直要求要更大聲、更粗糙、更富於變化的新刺激。若不制止這樣的過程,結果將不堪設想。 我們已充分地看到感受更細緻的藝術之美的衰微,以及它無法享有真正自然歡悅的增長,取而代之的是忙亂與短暫的興奮,無法帶來任何真正的美,情感也不能得到滿足。對於「文明人」漸增的膚淺與西方人恐懼神經失序的蔓延,「微弱的心靈呼吸」應負極大的責任,它是人心性上的水準、範圍與強度普遍惡化的開端。無論在東方或西方,這危機威脅著所有的人—面對科技文明的衝擊而無充分精神保護的人。運用此處簡述的方法,「念住」為補救這情況提供重要的貢獻,因此就世俗的觀點來看,這方法也證明是有益的。 然而,我們在此主要關心的是「念」在心理學方面的觀點,以及其對禪修的意義。得到「放緩」輔助的持續專注,主要是以三種方式影響心的品質:(一)強化心;(二)釐清所緣的特性;(三)展現與所緣有關的事物。 (一)持續地專注於某所緣,對心會產生特別強烈而持久的衝擊,其影響力不僅普及特定的感官知覺後即刻生起的一連串念頭,也延伸至遙遠的未來,這因果的效力即是心強化的指標。 (二)持續的專注可使所緣的各方面呈現出更完整的輪廓。通常我們從任何新的感官所緣或念頭得到的第一印象,都是其最顯著的特色,也正是所緣的這方面吸引我們的注意,而達到衝擊的最高點。但所緣還呈現出其他的層面與特性,比我們最初注意到的更能發揮許多功能,對我們而言,這些可能較不明顯或在主觀上興趣缺缺,但它們可能更加重要。另外,也有許多第一印象完全是虛妄不實的例子。唯有我們持續地注意,超越了最初的衝擊,所緣才會完整地顯現自己。在第一波知覺後的過程中,第一印象的偏見力量會減弱,而只有於最後階段,所緣才會呈現更詳盡的內容與更完整的面貌。因此,唯有透過持續專注,我們才能更清晰地了解所緣的特性。 (三)任何色、心所緣的特性中,與所緣有關的事物,常常會因為我們匆忙或粗淺的注意而受到忽略,因而需要特別的處理。這些與所緣有關的事物可追溯到它的過去—其起源、起因、理由與邏輯的前例;也可以向外延伸至涵蓋整個場合—其背景、環境與目前活動的影響。如果以人為的隔離方式看待事物,將永遠無法完全了解它們,我們必須依其緣所生與緣生他法 [2] 的本質,視其為廣大型態中的一部分,而這點只有借助持續專注的力量方能完成。 潛意識的影響 方才討論過三種提昇心的方法,對於修觀明顯地具有基本的重要性。當心強化了,其相關結構中的所緣境已可清楚辨析,這就具備了「如實知見」的基礎。但是除了明顯直接的影響外,這三種過程也有間接的影響,其力量與重要性不少於前者,它強化心並使心潛在意識的機能—潛意識的組織、記憶與直覺變得清晰,這些同樣地滋養並鞏固使人解脫的「觀」的進展。得到這些助力的「觀」,就如經中所譬喻的,猶如山上的湖泊,湖水不僅來自天上的雨水,也來自深層所湧出的泉水。得到心在「地底下」的潛意識資源所滋養的「觀」,將具備深厚的基礎,隨之而來的禪修成果就不易漏失,即使是未解脫而仍傾向於故態復萌的凡夫,也是如此。 一、知覺或念頭若一直是持續專注的所緣,就比專注力鬆弛時,能給予心靈更強烈的衝擊,並清楚地顯露所緣的特色,因此當其進入潛意識時,即在那裡佔有特殊的位置。這點適用於三種提昇所緣心的方法。 (一)在心的運作過程中,若最終的注意力與最初的一樣強,則當過程結束,心進入潛識時,潛意識將更順從意識的控制。 (二)若將感官的「觸」或思想無數清晰的特色標明出來,那麼當它自瞬間的覺知中消逝時,就不會輕易地在潛意識的模糊內涵中消失,或被情感強烈的偏見拖入,而與錯誤的潛意識結合。 (三)同樣地,正確理解一切與所緣有關的事物,可使經驗不致與模糊的潛意識內容結合。而已提昇強度、清晰度的知覺與思想被吸入潛意識中,仍比從模糊或「困頓」印象所產生的內容清楚且易於通達,如此更容易將其轉變為完整的意識,也較可以解釋對心的潛在影響。透過改善「念」的品質與範圍,若使這種成熟的「觸」數量增加,結果可能會產生潛意識本身結構的微妙改變。 二、從我們稍早的論述來看,明顯地,我們所謂「成熟」或「更能接觸與轉變」的「觸」,使人們更容易、正確地回憶起它們。之所以更容易,是因為強度提昇;之所以更正確,則是因為特色已清楚標明,使其不被錯誤聯想的意象或印象所扭曲。記得它們的情境與關連,可以增進兩種作用—更迅速與更正確的記憶。因此,「念」在專注的意義與功能,有助於加強「念」在記憶的意義與功能。 三、持續專注對潛意識與記憶的影響,會深化與強化直覺力,特別是此處主要關切的「直覺的領悟」(intuitive insight)。直覺並非沒來由而得到的天賦,它如同其他心理機能,都是由特定的條件所產生。如目前所述,其最主要的條件就是知覺與思想儲存於潛意識中的潛在記憶。 顯然地,為直覺的成長提供最肥沃土壤的,是那些擁有較大強度、清晰度與數量龐大等明確特徵的記憶,因為最容易觸及。在此,所保留下來與「觸」相關的事物也貢獻良多。這類的記憶比單一事件空洞或模糊的回憶更具組織的特色,而且更易形成新的意義與意涵,這些較為清楚的記憶意象,將成為直覺力的強烈刺激與助力。在潛意識深處,經驗與知識存於潛意識中的資料悄悄地聚集並組織,直到時機成熟才顯現為直覺。有時相當普通的事件就能觸動直覺的爆發,雖然這些事件看起來十分平常,但只要它們先前一直受到持續的注意,這些事件對直覺就擁有強大的召喚力。放緩與暫停下來運用「全然專注」,會顯露出日常生活中簡單事物的深度,因而給予直覺力潛在的刺激。 這也可以運用在導致究竟解脫(arahatta)的「四聖諦」現觀上。經典記載許多僧尼實際修觀時,未能達到現觀的例子,但直覺的閃光卻在截然不同的場合觸發他們,例如被石頭絆倒,或偶然看到森林之火、河中的幻影或一團泡沫。在此,我們又看到另一個肯定這似乎矛盾說法的例子:「有意而能得到無意的狀態」。將正念的整束光芒,審慎地投射在生活中最小的事件與行動上,使人解脫的智慧終將生起。 持續的專注不僅是直覺「成長」的良田,還能使其更充分地受到利用,甚至能不斷地重覆直覺的剎那。在各種不同創作領域中得到靈感的人,常常對於這共同的經驗感到震驚:直覺如電光石火般來去,反應慢半拍的心幾乎無法抓住直覺的臨去秋波。但若心一直保持警覺的暫停、放緩與持續專注的訓練,或若如上述的潛意識也受到了影響,直覺剎那的節奏就會變得更完整、更慢與更強,而會出現的情況是,其衝擊變得既強烈又清楚,將使「直覺的領悟」受到充分利用,甚至可以使其消退中的振動重新達到另一個高峰,有如一首旋律的重覆節奏,從首次出現的最後一個音符而和諧地再次生起。 充分利用「直覺的領悟」的剎那,對於通往完全證悟的進程具有關鍵的重要性。若對心的控制力太弱,未充分用於解脫的工作,就會讓難以掌控的「直覺的領悟」溜走,這樣的時刻可能許多年後再也不會發生,或終其一生都不再出現。然而,持續專注的技巧可以使人善用這樣的機會,而禪修時所做放緩與暫停的練習,則是獲得該技巧的重要助力。 在我們討論過暫停、停止與放緩的主題後,就能比較了解巴利經文對於「念」的其中一項傳統定義的深遠含義:即 anapilApanatA 的作用,字面上的意義為「不會漂走(或溜走)」,「像水面的南瓜壺」,註釋家又繼續補充說:「﹃念﹄深深契入其所緣,非匆匆地掠過表面。」因此,「非表面性」會是個貼近上述巴利語的翻譯,也適用於描述「念」的特色。 【註釋】 【譯註】 |
- Nov 26 Mon 2007 12: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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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光莊嚴六十八期/90年12月20日之四梵住的修習
四種崇高的心靈境界 四梵住的修習 向智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|
慈、悲、喜、捨四者也稱為「無量心」,因就其真正的本質而言,沒有任何局限, |
心常停留的居所 佛陀曾教導四種崇高的心:慈(mettA)、悲(karuNA)、喜(muditA)、捨(upekkhA)。 在佛經中,這四者以巴利語 Brahma-vihAra(梵住)為人所知。「梵住」一詞可解釋為心的超越、崇高或偉大的狀態,或似梵、似天、似神的住所。 這四種態度之所以超越或崇高,是因為它們以最正確、最理想的行為模式對待有情。事實上,慈、悲、喜、捨四梵住,為人與社會接觸所發生的各種狀況,提供了解決的辦法。它們是緊張的紓解劑;是社會衝突中偉大的和平締造者;是生存奮鬥中創傷的療癒者;它們打破社會的界限,建立和諧的社群,喚醒人們所遺忘的寬容,恢復早已失落的喜悅與希望,提倡人類四海一家的精神,以對抗自私自利的力量。 梵住與瞋心並不相容,這樣的心類似梵天(BrahmA)—佛教傳統宇宙觀裡的神,是更高層天界的短暫統治者。梵天沒有憎恨,這與許多東、西方對神的概念相反—那類神的信徒認為自己的神會表現出憤怒、嫉妒與「正義的憤慨」。以持戒與禪修勤勉地培養這四種崇高心的人,被認為可以達到等同梵天的境界(brahma-samo)。若四種崇高的心成為修行者心中主導的作用,他就能投生到相應的世界—梵天界,因此說這四種是似天、似梵的心。 「梵住」之所以稱為「住」(vihAra),是因為我們應當使這四者成為心時常停留的居所,感覺像在「家」一樣,而不是偶爾短暫拜訪而隨之遺忘的地方。換句話說,要讓這四者完全充滿我們的心,而成為不可分離的夥伴,在一切日常活動中好好地注意它們,誠如《慈經》所述: 行住坐與臥, 慈、悲、喜、捨四者也稱為「無量心」(appamannA),因就其圓滿與真正的本質而言,沒有任何局限,如受限於其所遍及的某一類眾生,沒有排他性、不公平性,且不被選擇性的偏愛或偏見所障礙。已達四梵住無量境界的心,對任何國家、種族、宗教與階級不會懷有瞋恨。 但是,除非與這種心態建立起穩固的自然關係,否則我們很難審慎地以意志的努力來運用「無量」,也很難避免各種程度的偏執。若要成就這點,在大多數的情況中,不僅必須以這四種特質作為行為的準則與省思的課題,還要將之作為有系統禪修法的業處,這樣的禪修稱為「梵住修習」(Brahma-vihAra-bhAvanA)。修習的目標是藉助這崇高的心,成就高層次的心專注狀態—「禪那」。修習慈、悲、喜三梵住能成就前三禪,而修習捨梵住只能成就第四禪,其中「捨」是最關鍵的因素。 一般而言,持續的禪修會有兩種至高的成果: 第一、禪修將這四種特質深深地烙印在心上,成為不易動搖的自發態度。 第二、禪修造成並確保無量的延伸—擁抱一切眾生的展現。事實上,佛經對這四種修法的詳盡教導,明顯是要逐漸地展現這崇高心的無量性,它們有系統地破除一切界限—一切限制這些方法運用於特定的人或地域的界限。 禪修時,選擇散發慈、悲或喜等心的對象,要由淺入深,例如修慈無量時,先從渴望自己的幸福開始,以此作為基準點而漸漸地擴大範圍:「正如我希望自己能無苦、安樂一般,願那有情,願一切有情也能無苦、安樂。」之後,將此慈愛的想法擴及自己敬愛的人,例如老師;再擴及到深愛的人、漠不關心的人;最後,如果有的話,擴及到敵人或厭惡的人。既然這修法是關心活著的人的福祉,就不應選擇已過世者,同時也應避免選擇對你而言具有性吸引力的人。 當我們已能應付最艱難的任務—將慈心散發給厭惡的人,就應進一步「破除界線」(sImAsambheda)—將慈心無分別、平等地遍及以上所說的四種人。「破除界線」時,會使我們達到更高層次的定:隨著似相(paTibhAganimitta)的顯現,而成就「近行定」(upacAra-samAdhi),進一步達到初禪的安止(appanA),再進入更高的禪定。 在「空間的擴展」上,先從身邊的環境開始,例如家庭,之後擴展到鄰居、整條街,以至整個城市、國家、其他國家與全世界。在「方位的擴展」上,先向東方散發慈心,再來西方、北方、南方、介於四維居間的方向、上方與下方。 適度地變換選擇的對象,同樣的修習原則即能運用在悲、喜與捨的禪修上。修法的細節可見諸經文(見《清淨道論》第九品)。 成就梵住的禪定,其最終目的是培養出一種心態,以作為導向解脫的「觀」的穩固基礎,以洞察一切現象的真實性是無常、易受痛苦與沒有實體的。因四梵住而成就禪定的心,清淨、寂靜、堅定、鎮靜,沒有粗相的自私自利,因而為唯一能完成解脫最後工作的「觀」作好準備。 以上的論述顯示出兩種修習梵住的方法,一是以之作為實際的行動與適當的思考方向,另一則是以禪定為目標的有系統禪修法,此兩者彼此相輔相成。禪修有助於使慈、悲、喜、捨成為自發的反應,當我們努力在身、語、意中保有這四種特質,卻面臨生活中無數苦惱的挑戰時,這自發的反應有助於使心更加堅定與平靜。 另一方面,若實際的行為漸漸受到四梵住的約束,心中的仇恨、緊張與暴躁就會減少,這些情緒的影響力常常狡猾地闖入禪修的時段,變成禪修中的「掉舉蓋」。日常的生活與思惟,對禪修的心有極大的影響,只有在兩者間的鴻溝持續縮小時,穩定的禪修進展與修行最高目標的達成才有可能。 不斷反思這四者的本質、利益與相反特質的過患,將有助於四梵住的修習,誠如佛陀所說:「人長久思惟與反省的事物,即是心專注、傾向之處。」 佛陀開示四梵住的基本內容 一、諸比丘!弟子以慈心遍滿一方,如是遍滿第二、三、四方而住,乃至上、下、四周,他以慈心豐沛、廣大、無量、無憎與無苦,遍滿一切世間平等而住。 二、諸比丘!弟子以悲心遍滿一方,如是遍滿第二、三、四方而住,乃至上、下、四周,他以悲心豐沛、廣大、無量、無憎與無苦,遍滿一切世間平等而住。 三、諸比丘!弟子以喜心遍滿一方,如是遍滿第二、三、四方而住,乃至上、下、四周,他以喜心豐沛、廣大、無量、無憎與無苦,遍滿一切世間平等而住。 四、諸比丘!弟子以捨心遍滿一方,如是遍滿第二、三、四方而住,乃至上、下、四周,他以捨心豐沛、廣大、無量、無憎與無苦,遍滿一切世間平等而住。(《長部》 13) 四梵住的沈思 〔慈〕 「慈」,沒有「擁有」的欲望,清楚知道在勝義中沒有所謂的所有物與擁有者,這即是最崇高的慈愛。 「慈」,不說也不會想到「我」,清楚知道「我」只不過是一種錯覺。 「慈」,沒有選擇性與排他性,清楚知道若這麼做的話,就會製造出與「慈」本身相反的厭惡、反感與瞋恨。 「慈」,接納一切眾生,不論其大小、遠近,在陸地、水裡或空中。 「慈」,無私地擁抱一切有情,不僅是對我們有益或讓我們歡喜,或帶給我們快樂的有情。 「慈」,擁抱一切眾生,不論其心是崇高或低下、善或惡。擁抱高貴或良善的眾生,是因慈愛自然地流向他們;接納心低下與邪惡的眾生,是因為他們最需要慈愛。許多善良種子已枯死的人們,只因缺少讓種子成長的溫暖,而讓它在缺愛的寒冷世界中死去。 「慈」,納受一切眾生,清楚知道我們都是這期生命中的旅伴,都受制於同樣「苦」的定律。 「慈」,並非燒傷、燒焦、折磨人、造成更多傷害的感官之火—它現在突然地燃燒,下一刻即熄滅,留下比以前更深的寒冷與孤寂。 相反地,「慈」像是安慰病人的那溫柔又堅實的手,從未改變其同情,沒有猶豫,不在意所面對的任何反應。「慈」,安撫人們因苦難與煩惱之火焚燒後所感受到的寒意。「慈」,為被遺棄在孤寂冰原中的人,在缺愛世界的嚴寒中顫抖的人,以及因深深的絕望或不斷向外求助而內心空虛、枯竭的人,給予他們生命的溫暖。 「慈」,即是知道、了解,並隨時準備提供幫助的崇高的心與智慧。 「慈」,即是力量,並給予他人力量,是最崇高的愛。 「慈」,佛陀稱之為「心的解脫」、「最崇高的美」,是最崇高的愛。 「慈」的究竟顯現是什麼呢? 向世間開顯通往苦滅的道路,一條世尊所指出、親自走過與完全領悟的道路。 〔悲〕 世間正在受苦,但大部分的人封閉了眼睛與耳朵,看不見川流不息的淚河流過生命,聽不見那持續不斷遍及世界的痛苦哀號。任由自己小小的悲傷或喜悅遮蔽了視線,阻礙了雙耳,心也被自私所束縛而變得僵硬、狹隘,這樣的心如何向更高的目標邁進?如何能體會唯有摒除自私的渴愛,才可以從苦中解脫。 「悲」移除了沉重的障礙,打開通往自由的大門,使狹隘的心變得如世界之寬廣。 因為「悲」,即使有時我們個人並未感到苦,苦的事實卻仍能鮮明地呈現在心中。「悲」給予我們豐富的痛苦經驗,在苦真正降臨時,使我們能堅強而有所準備地面對它。 看啊!這綿長的旅行隊伍,當中無論人或動物的眾生,都背負著悲傷與苦痛。在無數的過去生中,我們都曾背負過與這每一眾生相同的重擔。看看這些眾生,打開悲憫的心吧! 而這樣的不幸可能再度成為我們自己的命運!現在沒有悲心的人,有一天會因此而哭泣。若缺乏對他人的憐憫,將來也必會透過自己長久的痛苦經驗來獲得,這是偉大的生命定律,了解這點後,要留心看好自己! 眾生沉溺於無明,而迷失在幻相中,從一個痛苦迅速地經歷下一個痛苦,不明白苦的真正原因,也不知如何解脫。悲心的真正基礎是洞見「苦」的普遍法則,而非僅立基於單一的「苦」的事實。 因此,我們悲憫的對象,也包括以邪惡、愚癡的心活動而獲得當下快樂的人,以他現前的行為,就可預見其苦難的未來,悲憫之心便油然而生。 有智者生起悲憫,不會讓自己成為苦的受害者,他的身、語、意充滿憐憫,但心不動搖,仍保持平靜與鎮定而不改變,他還能怎麼幫助眾生呢? 願如是「悲」於我心中生起!「悲」即是知道、了解,並隨時準備提供幫助的崇高的心與智慧。 「悲」,即是力量,並給予他人力量,是最崇高的悲憫。 「悲」的究竟顯現是什麼呢? 向世間開顯通往苦滅的道路,一條世尊所指出、親自走過與完全領悟的道路。 〔喜〕 不僅要向悲心,也要向隨喜心打開你的心胸! 眾生在世間所得到的快樂真是十分稀少啊!無論何時,只要他人得到一絲絲的快樂,你都應慶幸,至少有一線喜悅的光束,穿破他們生命中的黑暗,驅散蒙蔽心靈的灰暗迷霧。 藉由分享他人的快樂如同自己的快樂一般,你的生命將得到喜悅,難道你不曾觀察過,人們在快樂時,容貌如何因為喜悅而改變,而且變得明亮嗎?難道你不曾注意到,喜悅激起人們高尚的抱負與行為,遠超出他平時的能力嗎?這樣的經驗從未以喜悅的幸福感填滿你的心嗎?藉由為他人製造快樂,帶給他人喜悅與安慰,你自己就有能力來增加這樣隨喜的經驗。 讓我們教導他人何謂真正的喜樂!許多人從來沒學過。生命雖然充滿悲傷,但也有許多快樂與喜悅的泉源,只是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。讓我們教導人們在自己身上尋得真正的喜樂,並為他人的喜悅感到歡喜!讓我們教導人們將自己的喜樂展現到更高的境界! 在佛陀的教義中,神聖與崇高的「喜」並不少見。佛陀的教法常被誤以為是傳布憂鬱的教義,但事實卻相去甚遠,佛法一步步地導向更清淨、崇高的快樂。 神聖與崇高的「喜」是滅苦之道上的一大助力。不僅因悲傷而憂鬱的人,乃至擁有喜悅的人都會發現,平靜才能使心處於沈思的狀態,而唯有平靜與專一的心,才能得到令人解脫的智慧。 他人的喜樂愈神聖與崇高,我們就愈有隨喜的理由。我們隨喜的一個原因是,他人神聖的生活確保了今生與來世的安樂;另一個更加神聖的隨喜他人的理由,則是他們對「法」的深信、對「法」的了解與對「法」的遵循。讓我們給予他們「法」的幫助吧!讓我們努力,使自己愈來愈能夠給予他人這樣的幫助吧! 「喜」即是知道、了解,並隨時準備提供幫助的崇高的心與智慧。 「喜」,即是力量,並給予他人力量,是最崇高的喜樂。 「喜」的究竟顯現是什麼呢? 向世間開顯通往苦滅的道路,一條世尊所指出、親自走過與完全領悟的道路。 〔捨〕 捨根源於「觀」,是一種完美、不動搖的平衡心。 環顧我們周圍的世界並檢視自己的心,就能明瞭要達到並維持心的平衡是多麼地困難。 仔細地檢視我們的生命,就可以注意到生命不斷地在兩極間移動—起落、成敗、得失、毀譽,我們感受到心如何以苦樂、喜悲、失望與滿足、希望與恐懼來回應這一切。這些情緒的波浪時而將我們推向高處,隨後又將我們推落下來,才獲得片刻的平靜,馬上又進入另一浪潮的力量之中。我們怎能期待駐足於波濤的頂端呢?若不是在「捨」的島嶼上,又如何能在存有的永不止息的海濤中,建築起自己的生命之屋呢? 在幾經失望、失敗與挫折後,只分配少分快樂給眾生的世間,幾乎可說是個安全之地。 唯有愈挫愈勇的世間,才有光明成功的未來。 缺少喜樂的世間,於病痛、分離與死亡中成長。 前一刻是我們隨喜的眾生,下一刻卻亟需我們的悲憫,這樣的世界需要「捨」。 但是,所需要的那種「捨」,必須以時時保持警醒的心為基礎,而非冷漠遲鈍的心;它必定是經歷嚴格、審慎修習而來的成果,而非一時情緒的展現。但若「捨」必須一再地用力才能產生,那麼就不配稱為「捨」,它的力量也會減弱,最後為生命的變遷所擊垮。然而,真正的「捨」應能面對一切嚴格的考驗,並從嚴格考驗的來源中,使自己的力量再生,而只有根植於「觀」的「捨」,才有抵抗與自我更新的力量。 那麼,什麼是「觀」的本質呢?「觀」是清楚明瞭一切生命的變遷如何生起,並明瞭我們的真實本性。我們必須了解,自己所經歷的各種體驗,都源自此生或前世所造作的「業」—於身、語、意的行為。「業」是我們從之而生的「子宮」(kamma-yoni),無論喜歡與否,我們都是自己的業不可轉讓的「擁有者」(kamma-ssakA)。雖然是擁有者,但一旦我們造作了任何業,就失去了駕馭它的能力:業永遠追隨我們,相應於它的遺產終究會歸還到我們身上(kamma-dAyAdA,業的相續)。沒有一件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,是來自於外在充滿敵意、不可知的世界,任何事都是自己心念與行為造作的結果,這樣的理解使我們免於恐懼,所以是「捨」心的最初基礎。當每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,都只看到源於自己時,我們為何還要恐懼呢? 然而,若生起恐懼或不安,我們知道得以減緩的依皈處—自己的善業(kamma-paTisaraNA)。這樣的依止,將使心中生起信心與勇氣—相信過去造作的善業會產生保護的力量,即使現生仍備嚐艱辛、挫折,也更有勇氣在當下造作更多善行。因為我們知道,崇高與無私的行為就是抵抗命運重大打擊的最好方法,及時行善永遠不會太遲。若在避惡行善時,這樣的依皈穩固地建立在我們身上,那麼總有一天我們會肯定:「根植於過去的不幸與不善愈來愈減少了,而我努力使今生清淨無瑕,除了更多的良善以外,未來還能帶來什麼呢?」這樣的肯定,使我們的心獲得平靜,而得到忍耐與「捨」的力量,足以堪忍現前的苦難。如此一來,自身的「業」就成了我們的朋友(kamma-bandhu)。 同樣地,一切生活中的各種事件,即所造作「業」的果報,也將成為我們的朋友,儘管它們帶給我們憂傷與痛苦。「業」以偽裝的姿態,常常回到自己身上而讓人無法辨認—有時以他人對待我們的方式回歸,有時則以生命中的重大改變回歸,這些業果往往與我們的期待不符,或違反我們的意志。這樣的經驗告訴我們先前未預見的行為後果,顯示出先前的行為雖然明顯,但自己只有稍微覺察,而想以各種藉口將之隱藏、掩飾的動機。若我們學會從這角度來看待事情,並能讀到自己經驗所傳達的訊息,那麼「苦」就能變成朋友,它會是個嚴厲,但誠實、善意的朋友,教導我們最困難的課題—與自己身心有關的知識,警告我們遠離正盲目走向的無底深淵。由於將「苦」視為老師與朋友,我們就能較成功地以「捨」來忍受苦,最後,「業」的教說將給予我們強大的動力,使自己從「業」中解脫,從把我們一再擲入輪迴之苦的「業」中解脫。厭惡將在自己的渴愛、愚癡、習性上生起,創造出許多情境以考驗我們的力量、對抗力與「捨」。 應當作為「捨」之基礎的第二種「觀」,是佛陀所教導的「無我」(anattA)。這教法認為於勝義中沒有任何造作「業」的自我,其業果也沒有影響任何自我。此外,這教法還認為若沒有「自我」,我們就不能說「我自己」。造成「苦」並障礙或干擾「捨」的是自我的錯覺,若自身的某特質受到責難,我們會認為:「『我』受人指責。」而動搖了「捨」;若某項工作沒有成功,我們會認為:「『我的』工作失敗了。」而動搖了「捨」;若失去財富或摯愛的人,我們會認為:「『我所擁有的』失去了。」而動搖了「捨」。 要使「捨」成為不動搖的心,必須捨棄一切有「我的」想法,先從容易遠離自我的小事著手,漸漸地向自己深深執著的所有物與目標下手。同時,也必須捨棄一切與自私的「自我」想法有關的事物,這也是先從自己個性的一小部分開始,從不甚重要的特質,或從自己先清楚看到的些許弱點,漸漸地向自認為是個人存在中心的情緒與嫌惡下手,以練習捨離。 捨棄「我的」或「自我」的想法到達一定程度時,「捨」就會進入我們心中,因為那些已領悟為「無我」的事物,又如何能藉由貪、瞋或悲傷而使我們煩亂不安呢?「無我」的教義,因而成為我們通往解脫與「捨」之道的嚮導。 「捨」是四梵住的頂點與極致,但不應就此認為「捨」否定慈、悲、喜,或認為前三梵住較為次等,絕非如此,「捨」完全包容、遍及這三者,正如三者完全充滿「捨」一般。 四梵住的相互關係 那麼,四梵住如何遍及、充滿彼此? 無量的「慈」防範「悲」免於落入偏私,防止「悲」因為選擇或排外而造成歧視,使「悲」不至落入偏見,或受到被排擠的那一方的仇視。 「慈」,將自身無私、無量的本質賜予「捨」,甚至賦予它熱情。因為經轉化與控制後的熱情,也是完美「捨」的一部分,可以強化其敏銳的洞察力與智慧的約束力。 當「慈」與「喜」正在享受或給予短暫有限的快樂時,「悲」防止它們忘記世間於此時仍存在著最可怕的苦難。「悲」提醒「慈」與「喜」,它們的快樂與無邊的痛苦同時存在,也許在踏出下一步時就會發生。「悲」提醒「慈」與「喜」,比起它們所減緩的痛苦,世上還有為數更多的苦難,於其緩和的效果消失後,憂傷與痛苦必定再度生起,直到證入涅槃時才能完全根除。「悲」不讓「慈」與「喜」將自己限制於狹隘的一隅,而以封閉態度來面對寬廣的世界;「悲」防止「慈」與「喜」因警戒守護的小小快樂,而變得志得意滿;「悲」刺激並促使「慈」擴展自己的領域,刺激並促使「喜」尋求新的資糧,因而幫助兩者成為真正的「無量心」(appamaJJA)。 「悲」防止「捨」落入冷漠無情之中,使它免於遲緩或自私的孤立;「悲」敦促「捨」不斷地進入世間的戰場中,藉它來強化自己,以期能經得起世間的考驗,直到「捨」臻於圓滿為止。 「喜」阻止「悲」因世間苦難的景象而崩潰,防止「悲」太過專注於苦,而排斥世間其他的事物。「喜」緩和心的緊張,撫平悲憫心所造成的痛苦煎熬,使「悲」遠離無意義的擔憂與無益的多愁善感,因為這些只會削弱、消耗心力。「喜」使「悲」成長為積極的悲憫心。 「喜」給予「捨」溫和的寧靜,足以軟化其嚴厲的外表。「喜」是佛陀臉上的神聖微笑,雖然他深深地了解世間的苦難,但仍維持臉上的笑容,它給予人們安慰與希望、無畏與信心,如是向人們宣說著:「大開解脫門」。 深植於慧觀的「捨」,是守護與約束其他三無量心的力量,向這三者指出應當遵循的方向,並看著它們如是依循。「捨」防止「慈」與「喜」在無謂的追尋中消散,或在未受控制的情緒迷宮中迷失。「捨」,是為了達到最終目標而警醒的自我控制,不允許「喜」滿足於小小的成果,而忘了我們必須奮鬥的真正目標。 「平等心」的「捨」給予「慈」平穩、不變的堅定與忠誠,賦予它忍耐的美德。「捨」以平穩、堅定的勇氣與無懼來滋養「悲」,使無量的「悲」能夠面對一再遭遇的苦難、沮喪的恐怖深淵。從「悲」的極積面而言,「捨」是智慧所伸出的平靜又堅定的手,對於想執行救助他人這困難技巧的人來說,是不可或缺的。在此,「捨」又指忍耐、堅忍地奉獻於悲憫的工作。 由於上述的理由,「捨」被稱為其他三無量心的頂點與極致,前三者若與「捨」與「觀」無關,就會因為缺乏使之穩定的要素,而變得愈來愈微弱。孤立的美德,若缺乏其他特質給予穩定或柔軟的必要支援,這類美德往往會惡化成為自己特質中的缺點。例如缺少「精進」與「觀」的「慈」,易變成僅是具有虛弱、不實性質的情感上的良善。除此之外,這樣孤立的美德,常常讓我們適得其反,或有違他人的福祉等。將孤立的美德,連結成為結構中和諧的整體,並於其中展現出最好的一面,而不會落入個別弱點的陷阱,有賴於人穩定與平衡的性格,這正是「捨」的功效,也是它為四梵住彼此的理想關係提出貢獻的方式。 「捨」根植於慧觀,是圓滿、不動搖、平衡的心,但「捨」圓滿而不動搖的本質,並非呆滯、無心與冷酷的,「捨」的圓滿不是由於情緒的「空無」,而是由於了解的「圓滿」、自身的完成。其不動搖的本質,並非如冰冷的石頭般堅硬不動,而是最高力量的顯現。那麼,「捨」是如何變得圓滿與不動搖呢?那就是任何導致遲鈍的於此處破壞,移除阻礙的,破除妨礙的,情緒的漩渦與理智的迷亂皆消除,無礙的平靜與偉大的意識流變得清淨光明。 警覺的「念」(sati),以敏銳的「慧」(paJJA)融入「信」(saddhA)的溫暖中,以心的「定」(samAdhi)平衡「精進」(viriya),這內在的五根(indriya)增長為不再喪失的內在五力(bala)。之所以不再喪失,是因為五力能於世間的迷陣(輪迴)與無止盡的「擴散」中(papaJca)不再迷失自己。這五力是從世間上的心與活動而產生,由於受到「念」的防護,它們不再束縛自己,且毫無改變地回到心與活動中。「慈」、「悲」、「喜」相繼由世間上的心與活動所產生,但由於「捨」的守護,它們不再執著任何事物,且不被削弱、不受染污地回到心與活動中。 因此,阿羅漢不會因為給予而短少了什麼,不會因為贈予他人自己內心的財富,而變得貧窮。阿羅漢就像琢磨完好的清澈水晶,無有任何瑕疪,完全地吸收光線,經過自己集中力的強化後,再完整地反射出來。色彩絢麗的光線無法污染水晶,無法穿透它的堅硬,及干擾它平衡的架構,水晶不變地保持自己真正的清淨與力量。「正如世間所有的河川都流入海洋,天上所有的雨水都落入海中,卻看不出大海有所增減」—神聖的「捨」,其本質也是如此。 神聖的「捨」,或具有神聖的「捨」的阿羅漢,是世間的內在中心,但這內在的中心,應與無數有限領域的外在中心—所謂的「個性」、管理法則等有所區別。這些之所以僅是外在的中心,是因為當它們的領域遵循無常法則,而經歷結構上的完全改變時,就不再成為中心,所以造成其色法或心法重心轉變的結果。但是阿羅漢的「捨」,其內在中心因為永恆不變,所以是不動搖的,之所以永恆不變,是因為它不執著於任何事物。 佛陀如是說: 有愛者,心必動搖;無愛者,則無動搖;無有動搖,則得輕安;既得輕安,則無所喜;既無所喜,則無來去;既無來去,則無死生;既無死生,則無此世,乃至他世,二世既無,則苦終盡。(《自說經》8: 3) |
- Nov 26 Mon 2007 12: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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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條通往寂靜的道路
一條通往寂靜的道路
相光莊嚴編輯組
生命最究極的寂靜,是許多宗教信仰者,終其一生戮力追求的。
打開東西方的歷史,不論是中世紀歐洲的天主教派、古老東方的各類修行者,無不費盡心思、以身試法:他們以苦行勞其心志、餓其體膚、空乏其身,一切都只為尋求「寂靜」,再不就尋師訪道、隱居山林,冥想、靜坐、靈修;投入殿堂或教堂,早晚唱誦、祈禱、祭祀,一切也只為覓得「寂靜」。
姑且不提宗教,文學、藝術家的創作也不能缺少「寂靜」的要素;而平凡如你我,面臨紛亂的情境時,也不禁希望自己的心能擁有片刻安寧。看來,雖然「寂靜」的定義,每個人不盡相同,但對於寂靜的渴望,似乎是人們內心深處從未停止的召喚。
佛陀出生於印度,一個充滿了追求心靈寂靜氛圍的國度。未成道前的佛陀,也同樣經歷過一段苦行與禪定的修習,但是他發現苦行的「苦」與禪定的「樂」,都不能使生命得到寂靜。佛陀告訴我們,生命最究竟的寂靜,是貪、瞋、癡的止息,也就是涅槃。只有運用正念的力量,才能真正走向寂靜。正念,是一條通往寂靜的道路。佛陀說:「這是唯一的道路,能淨化眾生,克服憂傷,消滅悲苦,抵達正道,證得涅槃。」
然而,要如何培養正念呢?在日常生活中,我們的念頭如千軍萬馬,奔騰不已;又似天光雲影,剎那變化;又好比夏夜流星,倏忽即逝;有時更像鏡花水月,虛幻不實……,不僅捉摸不著,更駕馭不得,當我們仔細檢視時,會發現常常是雜亂與渾沌的。這些短暫的念頭,往往受到理智或情緒的偏見、錯誤或膚淺的觀察所引導,反映於我們的行為與語言之中,形成習慣,進而轉變為持久的人格特點。
練習「全然專注」可開發「念」的潛力,長養正念。「全然專注」的修習,可從以下四方面著手:一、面對心靈黑暗角落中藏匿的煩惱,要以「念」的光明,照破心的幽暗,並正確辨認出煩惱的名稱與特質。二、以自由開放的心,看待禪修中的各種障礙,只是冷靜地觀察、平穩地接觸,而非用暴力、強制的方式驅離。三、學習停止與放緩,訓練自己對於不善念與不善行,保持不動單純地專注於其上,或暫停下來作明智的反思,如此,煩惱將限於最初的範圍,業的累積自然就會減少。四、以不帶任何偏見的直觀看現實世界,看清身心相續的生與滅,直到通達無常、苦、無我。
除了培養全然專注的正念,還要修習慈、悲、喜、捨四梵住,勉勵自己讓心常停留於此清淨的住所,這也是導向於「觀」的基礎,有助於使心更加堅定與平靜。
佛陀所指引的這條寂靜之道,是如此平實,以中道的態度,落實於身心之中,這是一條佛陀親自走過且完全領悟的道路,你也願跟隨佛陀,走向生命真正的寂靜嗎?
- Nov 26 Mon 2007 12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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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光莊嚴六十八期/90年12月20日之「全然專注」的修習之四
以直觀看現實世界 「全然專注」的修習之四 向智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|
心愈能清晰、深刻地回應極平凡事項所顯現的苦諦,我們輪迴的時間就將更縮短。 |
我希望自己沒有習慣任何事,這樣我就能有新的視野、新的聽聞與新的感覺。習慣破壞了我們的哲學。(G. C. Lichtenberg, 1742-1799) 在先前的段落裡(編按:本專輯第四篇文章),我們曾提到不善的自發性衝動。我們已了解停下來運用「全然專注」與持續的專注,如何處理或減低自身輕率的衝動反應,而讓我們能以新鮮的心—不因其最初的自然反應而產生偏見的「直觀」(Directness of Vision),來面對任何的情況。 利用直觀,我們可以直接地看現實世界,不必透過任何有色或凹凸的鏡片,也沒有情緒或習慣的偏見、理智成見的介入。「直觀」的意義是:直接面對現實世界赤裸裸的事實,就像初次相見般生動、鮮明。 習慣的正負面影響 時常阻礙直觀自發性反應的,不僅來自於我們激情的衝動,同時也源自於習慣,自發性的反應以習慣的型態對人產生更強、更深的有益或有害的控制。習慣的正面影響,可見於「反覆練習的力量」,這股力量保障我們動手與動腦的、世俗或精神的成就與技能免於忘失,並將這些偶然、短暫與不完美的獲得,轉變成完全能掌握品質的穩定擁有。習慣的自發反應的負面影響,則顯現於對「習慣力」的負面意義—各種的強制性行為會產生削弱、使之無效並窄化的作用。在此,我們只關注習性阻撓、妨礙直觀的負面影響。 如前所述,習性反應一般比衝動反應更強烈地影響我們的行為。激情的衝動可能才生起就消失,雖然後果可能非常嚴重,並會延伸至未來,但影響絕不像習慣那麼持久、深遠。習慣向我們的生活與思想撒下細密的巨網,企圖捕捉更多的東西,我們的激情衝動也可能被捕入網中,這稍縱即逝的特性因而轉變為持久的人格特點。一剎那的衝動,或一次偶然的放縱,或一個突發的奇想,都可能因一再重覆而變成難以根除的習慣與難以控制的欲望,最後成為我們理所當然的反射作用。欲望一再地滿足,於是變成了習慣,而未經審查的習慣,則成為一種無法壓抑的強烈衝動。 事情有時是這麼發生的:起初,我們不認為某一特別的行動或心態對個人有何重要,這樣的行為或心態在道德上可說是無記的。剛開始我們會發現很容易將之去除,或改變為相反的情況,因為這時的情緒或理智都沒有壓迫我們要偏向那一種選擇。但由於不斷地重覆,我們開始認為所選擇的行為或思想過程是「愉悅、可愛與正確的」,甚至是「正義的」,最終便認同這就是我們的個性或人格。最後,任何破壞常規的事,都令我們不悅或覺得不妥,對任何外在的干涉都感到憎恨,甚至認為這種干涉威脅我們「重要的利益與原則」。事實上,無論在任何時代,無論是否已文明化,未開化的心都視陌生人的「奇風異俗」為仇敵,儘管它們的存在並無攻擊性,但仍感到挑釁或威脅。 起初,特殊的習慣尚未受到重視時,習慣所逐漸形成的執著並不針對行為本身,而是針對未受干擾的常規所產生的愉悅。這種執著於常規的力量,部分來自身心的惰性,而這惰性即是人內心的強烈動機。 現在,我們要來談談執著常規的另一個原因。由於習慣的力量,使我們對特別關注的物體、行為或思考方式,投入較強烈的情緒,使得對實際上不甚重要或平常事物的執著,強烈到遠超出我們基本的需要。因此,若缺乏意識的控制,微不足道的習慣就會變成我們生命中不容置疑的主宰,產生限制、僵化我們性格的危險力量,並箝制我們於環境、智力與心靈活動上的自由。由於向習慣屈服,便造作了新的結使(煩惱),使自己易受到新的苦—新的執著、瞋恚、偏見與偏愛—所傷害。由習慣所造成主導的影響,對於今日心靈發展造成的危機,或許已比往日更為嚴重,因為在特殊化與標準化普及於生活與思想各層面的現代,習慣的擴張已變得顯而易見。 因此,當我們思考《念處經》中敘述結使形成的語彙時,也應當想到習慣所扮演的重要角色。 ……他了解:結使的生起依憑兩者(根與境);以何方式使未生結生起,他亦了解。 以佛教的名相來說,習慣的力量明顯強化了昏沈睡眠蓋(thIna-middha nIvaraNa),而削弱了身輕快性與心輕快性(kAya-labutA, citta-labutA)(1)。 習慣擴展範圍的傾向在於心的本質,它不只源自於前述的被動惰性力量,在許多情況下,是來自控制與征服的主動意志。某些擁有相當強度的主動的心,具有使自己再次顯現的傾向,它們努力地想得到支配權,成為其他較弱的心法、色法環繞的中心,而讓這些心、色法順應它們的安排。這種傾向雖然一直受到抵抗,卻仍在擴展中,甚至外圍或附屬的心法,也展現出同樣追求支配權的迫切需求。令人驚訝的是,這非常類似以自我為中心的個體接觸社會時,所擁有的自我肯定與主控的傾向。類比於生物學,可以想見癌症或其他疾病成長時,所表現出的擴張傾向。我們在此奇異的突變中所遇見不斷重覆顯現的傾向,於原子時代中顯現出極大的危險。 因為想得到支配權的意志存在於許多各種不同類型的心中,一個稍縱即逝的突發奇想,就可能成為性格中相對持久的特質,若它仍不滿意自己的地位,可能從現在與生命力結合的狀態中完全脫離,直到最後於輪迴的過程中,變成新的人格中心。我們身上就有無數新生命的種子,無數潛在的「眾生」,我們應發願將它們從輪迴中度脫出來,如禪宗六祖所說的意思。(2) 有害的身心習慣會變得茁壯,不僅是因為人刻意地培養,也是因為不注意或未加以排斥。我們現在本性中許多粗壯的「根」,是由早已遺忘的過去世所種下的微小種子所長成(見《得法小經》,The Simile of the Creeper, MN 45)。這些道德上的「不善」或其他惡習的長成,可以由漸漸培養的另一個習慣—全心地注意它們,來有效地制止。如果我們慎重地去做那些已成為無意識的行為,在做之前先停一下,運用「全然專注」與反思,這就給了我們一個仔細檢視該習慣,並清楚地了解其目的與合適性的機會,允許我們重估情勢,直接地看清楚它,不被包圍習慣活動的錯誤自信—「這是對的,因為以前曾做過」,這內心的迷惑所障礙。縱使不能很快地破除不良習慣,但省思時的停頓,可以處理其不經質疑而生起的自發性,而在其中烙下反覆審察與對抗的封印,當它再出現時力量就會減弱,並在我們企圖要改變或去除它時變得愈來愈馴服。 一直以來,有「人類保姆」之稱的習慣,不能也不應在我們生活中消失,這是不容置疑的。我們只要回想一下,便知那是多麼容易的事,尤其對都市人而言,在擁擠繁忙的一天只需以「一半的注意力」,即可事半功倍,因為習慣使我們的生活簡化了,若是所有的芝麻小事,都得以慎重的努力與極度的專注來完成,將會是多麼無法忍受的重擔。事實上,許多人力的操作與藝術的技巧,甚至是複雜的智力運作中的標準程序,若透過有技巧的例行動作,一般都會帶來更好、更豐碩的成果。然而,這種習慣作為的平順狀態也會到達終點,除非產生興趣而使之活躍,否則將開始出現疲乏、衰微的徵兆。 當然,提倡消除一切細微的小習慣聽來十分荒謬,因為許多細微習慣不僅無害,甚至還有用處。不過,我們應定時反問自己,是否仍然能控制它們?是否能自在地放下或改變它們?我們可以用兩種方式來回答這問題: 一、全神貫注於我們習慣的行動一段時間; 如果我們以直觀的光芒照向它們,仔細地觀察或做這些習慣動作,就像是初次所做一般,這些小小的例行活動與身邊習慣了的景象,會呈現出新的興味與刺激的光芒,這將有助於我們職業的工作與環境,也有助於因習慣而疏遠的親密人際關係,改善與配偶、朋友、同事的關係。這清新與直接的角度,透露出人際關係或工作都能採取更不同、更有益的方式,而非如以往只能受制於習慣力。 已養成的「放棄細微習慣」的能力,其價值會在對抗更危險的習性時獲得證明。當生命中的重大改變強力剝奪我們的基本習慣時,這能力也會幫助我們,鬆動慣常的行為與思想的硬土,將能活化生命力、心靈活力與想像力。最重要的是,可以在如此鬆軟的泥土上,播下心靈成長的堅實種子。 誤用聯想的危險 心習慣於標準的反應、活動的順序、對人或物的判斷,這些都是透過聯想而進行。從所接觸到的物體、觀念、情境與人物中,我們選擇出某些特別的標記,並將這些標記與自己對它的反應連結在一起。同樣的接觸若再度發生,會與先前選擇的標記連結,也就是與我們最初或最強的反應連結。這麼一來,這些標記就成為釋放標準反應的信號,而這些標準反應可能是由反覆練習,或經驗所熟悉的一連串相關行為與思想所組成。這種運作方式,使我們不必從頭努力並辛苦地審察這一串順序中的單獨步驟。大幅簡化生活的結果,使我們可以將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。事實上,在人心的演進中,「聯想」是絕對重要的一步革新,它使我們能從經驗中學習,因而發現並運用因果法則。 雖然有這些好處,但若錯誤或輕率地運用聯想,或未審慎地控制它,也會招致嚴重的危險,以下列舉出部分的危險之處: 一、在類似的情境中一再出現的聯想,易強化並永久延續錯誤或未完成的最初觀察、錯誤的判斷與情緒的偏見,如愛、恨與傲慢等。 二、若將足以處理某一特定狀況的不完整觀察與有限的判斷觀點,機械性地應用在變動後的情境中,就會發現十分不當,將導致嚴重的後果。 三、由於聯想的誤導,導致對事物、地方或人產生強烈直覺的厭惡,而這可能只是回想起不愉快的經驗,與實際的人、事等無關。 這些簡述的例子,顯示出時時檢視聯想在內心所造成的常規,以及再次檢驗從之而來的各種習慣與公式化反應是多麼重要。換句話說,我們必須走出常規,重拾對事物的直觀,並以此重新評估自己的習性。 若我們再次回顧失控的聯想所導致的一連串潛在危險,將更了解佛陀堅持我們必須觸及經驗底部的理由。在《經集‧窟八偈經》中,佛陀說了一段簡潔但意義深遠的詩偈:「遍知『觸』(phassa),可使人解脫貪」與「遍知『想』(saJJA),即能橫越輪迴的瀑流。」(vv. 778ff)(3) 將「念」當作念頭進入心第一道門的守衛,我們就更能輕易地控制進入者,並拒絕「不速之客」。因此,即能維持「光明的心」的清淨,以對抗「外來的煩惱」。(《增支部》1:51) 《念處經》為引發直接、清新與正確的見解(vision)提供有系統的訓練,這個訓練以身、心兩方面涵蓋全部的人格與經驗的整體世界。數種練習有系統地應用於自己、他人與自他兩者,將有助於揭露因為錯謬的聯想與誤用類比所造成的錯誤概念。 在佛法的名相中,錯誤聯想的主要類型,由四種錯誤的或顛倒的見解所涵蓋:也就是錯誤地:(一)以無常為常;(二)以苦或導致苦者為樂;(三)以無我與無實體者為有「我」或有永恆的實體;(四)以不淨為美。這些錯誤的見解源自對事物特性的誤解,在強烈的情感與錯誤理論的影響下,我們以片面或錯誤的方式選擇性地理解事物,誤將它們與其他的觀念連結。在我們的「想」與「觸」上運用「全然專注」,能漸漸地避免誤解,穩定地向如實知見事物的目標邁進。 生起厭離心 擁有清楚直觀的人,因深深觸動心靈的事物而激起厭離感(saMvega),將體驗到精力與勇氣的釋放,促使他打破膽怯的猶豫,以及刻板的生活與思考。如果持續保持厭離心,將獲得解脫所需要的熱誠與堅持,因此古德曾說: 這個世界即是我們活動的領域, 與我們關係最密切的周遭環境充滿著激勵人的事物,若平常未能覺察,那是因為習慣使我們的見解遲鈍,使心變得不敏銳的緣故。 對佛陀的教義也是如此。初次接觸教義時,我們接收到理智與情感的強大刺激,但漸漸地,這刺激失去了原有的清明與驅策力。而對治它的方式是求助於周遭豐富的生活,它不斷以新的變化說明四聖諦,以此持續地更新對我們的刺激。直觀甚至為每天最平常的經驗注入新的活力,使其真正的本性穿破習慣的昏暗而顯現,並用清新的音聲對我們說話。它可能正是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景象:在街角看到的乞丐、哭泣的孩童或生病的同胞……,他們重新震撼我們,使我們重新思考,激起我們的厭離心,毫不遲疑地踏上導向苦滅的道路。 我們都知道悉達多太子在假想的世界長期與世隔絕後,驅車遊行王城,初次遇見老、病、死的美麗故事。這古老的故事很可能是歷史事實,因為我們知道,普通的事件常在許多偉人的生命中得到象徵性的意義,並引出不凡的結果。偉大的心在看似平凡之處發現其意義,並賦予那一剎那深遠的效用。但即使不去爭論那古老故事內在的實情,我們仍可以合理地相信,年輕的王子確實曾以肉眼見過老人、病人或死人。 然而,就像大部分時間的我們一樣,早期所見到的情境,並未深深觸動悉達多。他早期缺乏敏感是由於父王將他安置在世襲的慣例中,由那慣例所產生的屬於王子階級的快樂,雖然微不足道,卻造成了防護良好的人為隔離。唯有當他破除種種安逸習慣所建立的黃金牢籠,「苦」的事實才能強烈地衝擊到他,就像初次見到一般。唯有因此而激起的厭離心,才引導他捨家出家,穩健地邁向覺悟之路。 我們的心愈能清晰、深刻地回應極平凡事項所顯現的苦諦,便愈無須重覆這個教訓,我們輪迴的時間就將更為縮短。引發對反應的清楚覺察,是來自於「全然專注」所賜予的無偏的直觀;而深刻的體驗則是來自智慧的反思或正知。 通往「觀」的道路 直觀也是觀禪這種有系統修習的主要特色之一,與禪修所產生直接或體驗的知識相同,而有別於由讀書與思考推論所得的知識。在修觀時,禪修者直接觀看自己的身、心過程,沒有抽象概念思考的干擾或情感性的估量篩選,因為在那樣的情境下,只會妨礙、歪曲原本的事實,降低現實所給予的強烈的立即衝擊。從經驗中所得的概括概念,在自己的崗位上是很有用的;但若它們干擾了「全然專注」的禪修,則會傾向於「不理睬」或排除特殊的事實,而說:「這也沒什麼,不過是如此罷了!」概括性的思考會對重覆出現的念頭感到厭煩,將之分類後,又很快地覺得無趣。 然而,「全然專注」是修觀的關鍵方法,它能保留事物的特殊性,敏捷地追隨身、心相續過程中的生與滅。雖然特定序列的一切現象確實可以依其類型而分類(例如入息與出息),正念則視當中的分子是獨特的,認真地記錄其個別的生滅。如果「念」仍舊保持警覺,這些反覆出現的一類,由於其數量龐大,對心的衝擊將更強化而非減弱,隱藏於觀察過程中的三特相—無常、苦、無我—則會愈來愈清楚顯現。它們出現在自己發出的光芒中,這些光芒並非從其他地方所借得,甚至也不是從導向這些經驗的世尊—佛陀那裡得來。這些色法與心法,在「自我的光輝」下,將漸增的厭離感傳達給禪修者—厭惡、不滿意、覺察過患、隨後而來的捨離等,當然喜、樂與定等在修習中也都不會缺席。因此,如果內在成熟的一切其他條件都圓滿了,究竟解脫的最初直觀與入流(sotapanna)無疑的智慧:「有生的本質,即有滅的本質」,將如黎明般生起。 因此,在正念力量的展現中,「念住」證明自己是「法」的真正化身: 【註釋】 |
- Nov 06 Tue 2007 15: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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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信因果的人還需要祈求嗎 只要小心自己的身口意別造惡因惡業即可
- Nov 06 Tue 2007 14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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舍利弗的一生
The Life of Sariputta
- Nov 06 Tue 2007 14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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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光莊嚴六十六期 4
無我與涅槃 關於涅槃「有」、「無」的辯證 向智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|
緣起、緣滅的教法是中道的真理,超越「有」、「無」的二邊。 |
迦旃延,這個世界通常依於二元,依靠「有」或「無」(的信仰)……為避免此二端,世尊依中道而說法:緣無明有行……無明滅則行滅……。(《相應部》12:15) 以上佛陀所說的這段話,提及「有」(atthitA)、「無」(natthitA)的二元論,這兩個詞指的是常見(sassata-diTThi)和斷見(uccheda-diTThi),從人類的思想史來看,這兩者是各種不斷出現的對於「實際存在」的基本誤解。 常見是相信永恆的實體或本體,認為有眾多創造或非創造的、屬於個人的自我或靈魂-單一的、一元論的主宰世間的靈魂,例如出現在任何文獻中,或和這些概念相結合的神。斷見則主張暫時存在的「我」或「自我」,在死後就完全消滅或消失。因此,上述引文中「有」、「無」這兩個關鍵字,意指: (一)任何假設的實體或本體的絕對存在,即永恆存在; 這兩種邊見是在假設恆常或無常的本質達到某種靜止狀態時,才能成立。如果從生命真實的本質來看,這兩種邊見將完全失去基點,因為生命是不斷流動的身心過程,由適當的因緣條件而生起,只有當相應的條件消失時,這樣的過程才隨之終止。這可以解釋上述的經文為何會在此介紹緣起(paTiccasamuppAda)與緣滅定型句的原因。 緣「起」,是一連串不間斷的過程,它排除了絕對的不存在或虛無-個體存在究竟消滅的假設。其中限定的語詞「緣」,顯示沒有絕對、獨立的存在,或僅僅依靠自己就能靜止不變的存在,一切只是快速消逝的現象,以同樣如此快速消逝的條件為緣而生起。 緣「滅」,排除了絕對與永久存在的信仰,同時顯示「存在」不會自動變成「不存在」,因為相對地,存在的消失也是由因緣而生。 因此,緣起、緣滅的教法是中道的真理,超越「有」、「無」的二邊。 然而,以「有」與「無」如此對立的概念來思考,對人類造成極大的影響,其力量之所以強大,是由於這種思考模式,不斷地受到幾項根植於人心的強力根源所滋養,其中最強的是在實際與理論上對「自我」的假設,這樣的想法隱藏在各種常見之後,它渴望「自我」永續存在,或更微妙地存在。但即使是已摒除永恆的概念或理論的人,也會因認為「自我」是獨一且至要的強烈本能信仰,而以為死亡-個體的終結,即是完全的滅絕或消失。因此,信仰「自我」不只會導致常見,也會造成斷見,而這種斷見若不是以普遍、非哲學上所認為的死亡即是完全的滅絕,就是以唯物論的觀點來說明。 還有其他促成「有」、「無」概念產生的因素,與信仰自我的主因有密切的關係,例如「語言」的因素-基本的語言結構(主詞和述語、名詞和形容詞),以及為了易於溝通與熟悉情況,而有將肯定與否定敘述簡化的傾向。語言結構的特質與簡化敘述的習慣,對人們的思考方式產生微妙卻深遠的影響,讓我們以為:「只要有個語詞,就必定有個事物」。 對「有」、「無」的片面理解,也可能來自於情緒-對生命的基本態度。我們可能反應出樂觀和悲觀、希望和沮喪,或期望經由形而上的支持而得到安全感,或想在唯物論所認為的宇宙中,過著不受限制的生活。人一生中所持有的常見或斷見,可能隨著心境或情緒而有所轉變。 除此之外,還有「知性」的因素-心喜好推論與建立理論的習性。某些思想家、佛教心理學中理論型的人物(diTThicarita,見行者),傾向於創造各種複雜的哲學體系,他們熟練地玩味一組組相互對立的概念,沈溺在思考結構所帶來的強烈滿足,同時更強化對它的執著。 從以上簡單的說明中可知:人們將會感激這些讓人以絕對「有」或「無」的對立方式,來思考、感覺並說話的各種巨大力量。因此,在前言中,佛陀有足夠的理由說人們「通常」依於二元。我們無須訝異有人以這些錯誤的邊見,來解釋佛教徒解脫的目標-涅槃,事實上,「有」、「無」的僵化概念,無法正確地顯示實際存在的動態本質,更不適用於佛陀所宣說的出世間、超越概念思考的涅槃。 早在西方剛接觸佛教的教義時,大部分作家與學者(除 Schopenhauer 和 Max Mler 的少數例外)都認為涅槃只是「無」(不存在),使後來西方作家們武斷地將佛教描寫成虛無主義,以教導「虛無」為最高目標。作家們指責這種觀點是荒謬的哲理,並應受到倫理上的責難,類似的說法有時仍出現在存有偏見的非佛教文學中。而相對於這種見解的反應則是視涅槃為「有」(存在),以類似現在的宗教、哲學的角度,如純淨的存在、識、自我或其他形而上的概念,來解釋涅槃。 但即使是佛教的思想,也無法清楚地、單一地解釋涅槃,甚至在佛教早期就產生了分歧:當大乘傾向以「正面/形而上」的角度解釋佛國土(BuddhakSetra)、本初佛(溿i-Buddha)[2]、如來藏(TathAgata garbha)等時,經量部(SautrAntikas)對涅槃則有相當負面的看法。 因此,現代的佛教作家有時會擁護這些邊見,也就不足為奇了。然而,據筆者所知,在東方的佛教國家,現今沒有任何佛教學派或宗派,傾向將涅槃解釋為「虛無」。相對於由資訊不足或偏見的西方作者所提出的錯誤觀點,上座部佛教堅決反對涅槃只是「息滅」的看法,這將在本文第一節的主要內容中加以證明。 由於先前所提及的原因,我們要避開「有」、「無」這兩個相反的見解,並依循佛陀開顯的中道-緣起、緣滅的教法,一向並不容易。一直要到內心深植因緣觀的思考方式,才能經常保持醒覺,避免不自覺地落入或太接近邊見。由於討論這些問題可能有這樣的危險-受制於自己的看法,因而支持與其相對的說法,最終落入極端,因此在處理這種問題時,需要極高的警覺與自我批判,以免失去中道的立場。 這篇論文最初的用意是提供資料,以從兩種錯誤的解釋中,清楚地標出佛陀教導涅槃的用意-不在鼓勵推測涅槃的本質,這注定無益,甚至對涅槃的體證有害。詳明四聖諦的聖典如此說道:第三聖諦的涅槃是要體證,而非了知(如第一諦)的,也不是用來修習的(如第四諦)。我們也必須強調,此處所呈顯的資料,不應單方面地拿來支持二邊中的一邊,以作為對抗另一邊的辯論。本文中主要的兩大部分是相輔相成的,如此才能保有彼此的特質與完整。文中藉由收集的聖典與註解,以澄清上座部的立場,盼能至少減低這對立的兩邊在解釋上的衝突。 我們首先要考察的是,在聖典時期之後,上座部文獻的基礎作品-《清淨道論》,它是西元五世紀時,由偉大的註釋家覺音尊者(BhadantAcariya Buddhaghosa)編纂而成。這不朽的作品,為佛教的主要教義提供了全面且有系統的說明。這些解釋出於巴利藏與古代的註疏文獻,其中收錄的部分資料,可能是佛陀最早期的教示。 在該論的第十六根諦品,解說第三聖諦的部分,我們發現有相當長的篇幅在討論涅槃,值得注意的是,其中爭辯的部分內容,完全直接地反對將涅槃解釋為「虛無/負面的極端」。我們無法確知為何覺音尊者僅僅反對這一極端的理由,因他並未明確說明,然而,有可能是他(或是他所採用的傳統資料)敏感地認為上座部有關涅槃的教法,最好與同時代著名的經量部有所區分,而經量部在其他方面都接近上座部的立場。經量部屬於「聲聞乘」(SAvakayAna)一派-我們建議使用「聲聞乘」一詞,沿用「早期」大乘行者所使用的名稱,以取代有貶抑意味的「小乘」(HInayAna)一詞。上座部顯然不願被牽扯到大乘行者對經量部的指控-虛無主義者之中,這也可能是《清淨道論》為何會強烈駁斥涅槃為「虛無」的外在理由。 至於「形而上/正面」的觀點,覺音尊者可能認為,《清淨道論》中許多用來駁斥常見與「超越的自我」的篇章,已足以涵蓋這個主題。然而,可能正因如此,今日的佛教,特別是上座部,常遭人錯誤地指控為主張虛無主義。因此,以下概述《清淨道論》的論辯,並接著說明對該作品的補充(在第二節)(1)。兩者的摘錄中,引用許多駁斥虛無主義的篇章,故無分開處理的必要。 在前述《清淨道論》的一章中,爭論本身緊接在涅槃的定義之後。涅槃的定義則用了註釋書通常為了說明而使用的三種範疇: 涅槃的特質(相)是寂靜,作用(味)為不死或得樂,顯現(現起)為無相〔沒有貪、瞋、癡的相〕或沒有多樣化(diversification)。 在論辯中,覺音尊者先駁斥涅槃為「無」的見解,他認為涅槃必須存在,因為藉由行道即能體證涅槃。但其對手在承認涅槃不是「無」的同時,又以負面方式說明涅槃的本質,而說涅槃應簡單地了解為:一切存在的要素,如五蘊的滅盡。尊者則回答,在個人的一期生命中,能證得涅槃而五蘊仍存在。對手又提出涅槃僅存在於一切煩惱的滅盡,還引聖典的文句:「朋友!貪、瞋、癡的滅盡,即是涅槃」(《相應部》38:1)來證明。尊者也駁斥這個看法,指出它會導致涅槃世俗化,這種我們所不樂見的後果。這種看法使得涅槃變成暫時的,煩惱的滅盡是時間上發生的事件,既然煩惱的除滅要透過因緣,將使得涅槃變成有為法。他認為貪、瞋、癡的永盡稱為涅槃,是就形而上的意義而言,因為無為法-涅槃是這些煩惱盡除的基礎或支柱。 覺音尊者其次處理佛陀用來描述涅槃的負面術語,他解釋之所以用這些語詞,是由於涅槃極為奧妙。對手則辯稱既然涅槃可經由行道而體證,就不可能是「無為」的。尊者回答:涅槃只能藉由行道證得,但非由行道產生,因此它是無為、無始,亦無老死。接著,他更詳細地討論涅槃的本質: ……佛陀的目標為一、非多元,但這(單一目標-涅槃)之所以稱為「有餘依」 (sa-upAdisesa),是因為餘依(因過去而導致的五蘊)尚存(於阿羅漢的生命中),故與之共同稱為「有餘依」,即藉由修行,而達到平息煩惱、餘依仍存的人。另一方面,它又稱為「無餘依」(anupAdisesa),因為在已棄絕生起(未來的五蘊),並防止業生起未來的「有」,在阿羅漢的最後一心之後,沒有未來的五蘊生起,而已生起的五蘊亦滅。因為餘依不存在,從不存在的角度,在「此處無餘依」的意義上,這(同樣的目標)稱為「無餘依」。(見《如是語經》44) 〔第二節:《清淨道論》的註釋《勝義筐》主張涅槃是勝義的存在〕 繼續最後的引文,法護尊者(DhamapAla)(第六世紀)在為《清淨道論》註解的《勝義筐》(Paramattha-maJjUsA)(4) 寫道: 〔第三節:涅槃是可證得的實體,並非只是滅盡〕 《清淨道論》及其註釋所引用的參考經文,明白指出佛陀所揭示的涅槃是可證得的實體,而並非只是消滅或滅盡。所有形容涅槃的負面描述,應該以此處所引述的經文來了解,那些與經文矛盾或任何牽強、誇張的解釋,都未獲得認可,且違背佛陀直截了當的闡示。 我們從如此權威的《清淨道論》所摘錄的內容,顯示上座部的傳統多麼強烈地反對將其最高目標-涅槃,視為虛無的概念,此一事實或許有助於消弭現代作家與佛教學派的一些爭論,也就是認為上座部或巴利藏提倡「虛無」為其最高目標的偏見。 正面/形而上的極端 〔第四節:將涅槃與永恆自我的概念混為一談〕 在印度-這個宗教與哲學盛行的國度,要於各種邊見中保持佛法「中道」的特質,會比在其他國家面臨更大的風險。這風險在於:將涅槃與許多永恆自我有關的概念混為一談,如有神論、泛神論或其他「正面/形而上」一類推測出來的思想。 根據《梵網經》(BrahmajAla Sutta , DN1)透徹的分析,各種有關我、世間及天神本質的形而上、神學上的見解,其來源有二: (一)狹隘與錯誤地解釋禪修經驗(其中可能也包含天啟或神靈的指示等)。 但是這些形而上與神學觀念的背後,隱藏著一股驅動力,驅策人們以某種方式保有永恆的「我」,並賦予它一切人們所渴望的永恆、安全與恆久的幸福。無怪乎現今不少的佛教詮釋者,或許受到這股強勁的、本能的自我保存力量的驅策,以及這受重視已久並廣為執持的見解所影響,而認同以「正面/形而上」的觀點解釋無我與涅槃。其中,部分人士甚至深信自己是真正的佛教徒,他們至誠地尊敬佛陀,並十分欣賞佛陀的其他教義。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這些見解。 從中道的精神來看,以下駁斥「正面/形而上極端」的論點,也意味著反對自本文第一部分因駁斥虛無主義,而錯誤地衍生出來的任何形而上的結論。相反地,第一節可用來應付現今處理形而上的見解所產生的過度「自衛反應」。 「正面/形而上的極端」對於涅槃的詮釋,在於將各自見解背景所認為的涅槃,視為與純淨無雜的自我合而為一,或有形而上的關連,如前一段暗示的,其中可分為兩種主要的觀點: (一)假設統一、單一原則(非二元,亦非多元),與從實證的「我」解脫而成為純淨的自我融合為一,或基本上將兩者視為一體,這些論點依其受到通神學(Theosophy)[1]、吠陀(VendAnta)或大乘影響的不同(後者有許多不同程度的理由),在細節上各有差異。 (二)假設於五蘊中解脫的阿羅漢,其「超越的自我」進入被認為是他們「永恆的家」、「唯一適合他們的境界」的涅槃。一般認為涅槃本身是「無我」(anattA)的,然而,阿羅漢被認為留有某種特質於「涅槃」中,這些特質難以解釋,甚至無法解釋。據我們所知,這是德國作家喬治‧葛寧姆(George Grimm)及其追隨者所提倡的見解。 〔第五節:「自我」的存在從何而來?〕 ◎(一)一切「自我」的概念皆不出五蘊 兩種見解的共通點是,假定永恆的自我存在於形成完整「我」和「有」的五蘊之外,對這假設佛陀已有開示,單以下面的句子即足以明確地反駁: 任何修道者或梵志,將各種各樣的(事物或思想)視為「自我」,全都是視五蘊或其中任何一蘊(為自我)。(《相應部》22.47) 這段經文同時排除任何對無我教義定型句所產生的誤解:「這不屬於我,這亦不是我,非我的自我」。某些作家相信,此定型句允許這樣的結論-佛陀假定在定型句所指的五蘊之外,有一個「我」存在。 這項錯誤的結論,可由前文引述佛陀的論述加以澄清,當中清楚地說道:一切各式各樣的「自我」概念,都不出於五蘊-無論全體或部分。若不是出於五蘊,或誤解五蘊,那麼,任何有關「我」的見解又如何能生起呢?與「自我」有關的觀念依據的又是什麼?事實上,唯一可能形成自我的方式,佛陀在前述的引文之後繼續說明: 諸比丘!無聞凡夫……認為身體是我,或我擁有身體,或身在我中,或我在身中(其餘四蘊類同)(7),由此而得到「我存在」的概念。 佛陀更進一步地說道: 憑藉或依靠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而相信有「我」……並推測有「我」。(《相應部》 22:154.155) ◎(二)在勝義中,「我」的概念缺乏真實性 若「我」、「自我」、「個體」及「自己」等字眼會有任何意義,那麼,任何的自我概念,甚至是最抽象、粗淺的,都必然與有別於非「自我」的特殊見解有關。但若不由唯一可得到的經驗資料-五蘊所形成的身心現象來解釋,那特殊或別立的見解又從何產生? 《蛇喻經》(《中部》第 22 經)中指出: 這經文的第一句,簡單明了地指示我們先前所提出的論點:假設「自我」成立,需要屬於「自我」的事物(attaniya 我所),也就是藉由從屬物而使「自我」得到屬於自己的特色。若討論「我」,而忽略這類獨特的屬性,便無法強調它的特點,並賦予此字特殊的意義,如此,「我」將失去意義,並與一般公認的「我」、「自我」等語詞的用法相反。但這正是「正面/形而上極端」的兩大主流中第一派的主張,也就是假設「大我」(mahAtman)與宇宙的、無差別的(nirguNa)形而上原則-有時等同於涅槃-結合,或兩者根本上相同。支持這論點的人有時會大膽地宣稱:佛陀要否定的只是個別的「自我」,在其開示中,從未反駁「超越的自我」的存在,而本節之前的敘述,已為這些信念提供了答案。 依前述,歸類為第二類的見解,則採取相反的立場,他們主張:已解脫的「超越的自我」個別地存在於涅槃界中。然而,這主張留下許多未加解釋的議題。他們並未指出,若不透過經驗的世界,如何達到這別立的看法;他們也未能提出,這樣的別立是由什麼組成,它如何能在定義上沒有擴增(nippapaJca),與別立完全相反的涅槃界中延續。 兩種自我的信仰,都希望將佛教的涅槃教義與自我的概念結合。《蛇喻經》中十分具有哲理的重要論述,一開始便駁斥它,暗指「我」與「我所」、主人與財產、實體與屬性、主詞與述語等,是相關且不可分的字眼,但這些在勝義中,都缺乏真實性。 〔第六節:沒有一個自我與涅槃的永恆概念,與巴利藏中的佛教教義相容〕 以「正面/形而上」的角度詮釋涅槃的這兩種主要見解,很明顯地屬於佛陀曾提及、歸納並駁斥的邪見,而這些邪見為數十分可觀。以下呈現幾個經適當分類的選集資料,再加上前一節的基本論述,將更充分地證明以下的事實:即沒有一個自我與涅槃的永恆概念,或任何想像的形式,能和最古老、現今可得到的巴利藏中所記載的佛教教義相容。 ◎(一)五蘊之外無「自我」 在《相應部》(22:86)中,我們看到: 這經文適用於假定五蘊之外有「我」的兩大主要見解,在此值得一提的是,註釋以「有情」(satta)解釋「如來」,或許是顯示在經文中的論述,不僅適用於傳統的「如來」一詞,也能用於指稱個體的語詞。 ◎(二)五蘊為「自我」的屬性 由於「我」的概念,必然與諸多特質及所屬屬性的概念相連(參見第五節(二)),所以兩大主要的見解,也就歸屬於下文的二十種身見(sakkAya-diTThi;見第五節(一))。 他視自我擁有色……受……想……行……識。 這點特別適用於喬治‧葛寧姆所主張的第二種主要見解,他主張五蘊是自我的「屬性」(Beilegungen),這些「屬性」不但「相當於」自我,且能夠將之捨棄。這樣的看法並無關緊要,但使他的見解列入前述信仰「自我」一類的最主要原因,是他對「自我」與五蘊關係的假設。 ◎(三)證入涅槃界的解脫自我,與涅槃不同 下文出自《根本法門經》(MUla-pariyAya Sutta,《中部》1)的分類,同時適用於兩種見解: ◎(四)以十六種疑問駁斥一切有關「我」的推論 在《一切漏經》(SabbAsava Sutta ,《中部》2)中,提到並駁斥以下不如理作意的例子。 下文所提到六種與「我」有關的理論,正適合於此:「我有自我」與由「自我而知道自我。」(11) 關於過去、現在與未來,對自我的存在與本質所產生的十六種疑問,例如:「我存在,亦或不存在?」「我是誰?」「我將存在,或不存在?」「我會成為什麼?」 以這種方式,駁斥一切有關「我」的推論。 ◎(五)假設有個恆常、超越的「自我」,那必定是不動與不變的 《梵網經》(《長部》1)中詳述與「自我」有關的諸多理論,然而,提倡第二大類「正面/形而上極端」的人,通常會避免、拒絕詳述涅槃與「我」的本質。但如果他們假設有個恆常並超越的我,這「自我」就必定是被動、不動與不變的。因為任何與世間主動的關係,將使所假定的超凡境界無法成立。 因此,《梵網經》分析、駁斥這兩類見解是常見:「自我與世間是永恆、是無所生,不動如山峰,安穩如樑柱。」 ◎(六)世間沒有(稱為)「有」或「無」的東西 駁斥任何我見(恆久或暫時的合一)與「有」、「無」二邊,沒有比以下這段已成為此經箴言更恰當的結論了: 迦旃延!對於以真實、正慧來看世間集起的人而言,世間沒有(稱為)「無」的東西。迦旃延!對於以真實、正慧來看世間寂滅的人,世間沒有(稱為)「有」的東西。迦旃延!這世間通常為喜好、執取與偏執所繫縛,但這些喜好、執取、固定的想法,以及偏執與根深柢固的傾向,他(正見者)不接近、不執取、不認為:「我有個自我。」他對苦生與苦滅確定不疑,於其中,他的智見不依恃其他而生,迦旃延!這即是有正見的人。(《相應部》12:15) 超越極端 如果檢視巴利藏中有關涅槃的論述,我們會發現它同時以正、負兩面的語詞描述(或說「解釋」更好)涅槃。正面特質的敘述包括:「深奧、真實、純淨、恆常與微妙」等語(《相應部》43),此經文可見於第二節的引文:「有這樣的處……」「有不生……」等。負面用語的陳述包括將涅槃定義為:「息滅貪、瞋、癡」與「有的滅盡」。若想要正確了解佛陀的涅槃觀,必須權衡兩邊陳述所表達的要義,若只引用其中一種,以證實自己單方面的見解,將會導致偏見。 宣說正面特質的用意如下: 強調「有」,在《自說經》中開啟了兩部眾所皆知的與涅槃有關的經文,確認涅槃不僅只是絕滅或究竟虛無的偽裝。但在另一方面,為了預防對這莊重的宣言:「有……」產生形而上的誤解,我們同樣駁斥「有」與「無」的極端。 但即使在正面陳述涅槃的語詞中,也經常出現負面的用語: 這些包含正、負兩面敘述的經文,說明了我們先前的論點:涅槃的正、負面論述需要彼此相互限定,以避免陷入某一偏見。 負面的說法,是強調出世與難以言喻的涅槃本質,是無法用正面的字眼來形容的。基本上,我們的語言並不適宜作這類的描述,因為語言必須與我們經驗的世間有關,而從中衍生出語言的結構與詞彙。因此,經中正面的論述不過是隱喻,利用我們能夠了解的情感價值,以刻劃行於道上、走向無學者的經驗與反應。基於上述理由,使得正面的論述雖然極具修行價值,但也只是用來激勵人心,而非描述實際的情況。而消極的論述本身則十分合理、正確,它們僅用否定的方式,將涅槃與世間經驗扯上關係。否定的方法在於排除不適用於涅槃、與涅槃不相稱的事物,這讓我們對出世間法的涅槃更能作出明確且有用的描述,而非使用抽象的字眼,其所顯示的正面特性是暗喻的。消極的論述被認為是描述「希有的」(acchariya)與「未曾有的」(abbhuta)境界,最適當、恭敬的方式。 消極的表達方式有另一項重要的優點,這類將涅槃界定為「貪、瞋、癡的止息」的敘述,明示修行的方向,與實際到達涅槃所必須完成的工作,這才是最重要的,這些克服貪、瞋、癡的字眼,指出此時此刻即能實踐的明確任務。此外,它們不僅指出可行的、極具價值的道路,還提到可以在此時此刻體驗崇高的目標,而不必在未知的來世。因為這些論述如是說道: 如果貪、瞋、癡已完全止息,即是現法涅槃,即時、歡迎檢視、智者直接體證。(《增支部》3:55) 這可見的涅槃,一直受到已證者的讚揚:它是純粹且不可剝奪的幸福、無上的安慰、卸下重擔與束縛的解脫。在每一次充滿喜悅的出離,在每一刻的平靜捨離中,都可以微微品嚐到涅槃的滋味,知道自己從煩惱的奴役與盲目的自我欺騙中解脫,只不過是暫時的、部分的;同樣地,能夠自己作主,並以智慧來生活與思考,也是短暫且有限度的。這些對於不只明瞭短暫且虛假的欲樂的人來說,並非「只是消極的事實」,而是積極和增上的經驗。 諸比丘!有兩種樂:欲樂與出離樂,而以出離樂為勝。(《增一阿含》2:64) 因此,息滅貪、瞋、癡,這些看來消極的字眼,向深思與積極的人傳達了振奮人心的正面訊息:此處有可行之道,有可實現的目標,也有能體驗的快樂。 然而,此時此刻可證得的極樂,不容我們忽視一項事實:證入涅槃為輪迴的止息、「有」的寂滅,但這種寂滅或止息並未破壞或消滅任何實體,真正發生的是:由於根本因-無明與渴愛的止息,而結束了新的「生」。 透徹明瞭苦諦的人,「不再受制於虛妄不實,不再害怕面對真實」,他知道:「這即是苦生,這是苦滅。」擁有堅定的心,他為「不死」-苦的究竟止息-涅槃,而努力不懈。 聖者知為樂,自我之斷滅; 【註釋】 【譯註】 |
- Nov 06 Tue 2007 14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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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光莊嚴六十六期 3
破除渴愛、我慢、貪欲 《蛇經》之三 ---- 偈頌的省思 向智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| 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
只有完全地根除煩惱,才能結束輪迴 ---- 結束今生和來世, | 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
《蛇經》的每一首偈頌都在複句提到:「捨斷今生和來世」,這與偈頌的第一句(原巴利經中則為二句)所說的,捨去某些內在煩惱(態度、見解上的基本曲解)有關。 這關連所隱含的意義是,只有在第一句提到的煩惱完全滅除(asesaM,滅盡無餘)-如第二、三、四頌中明確陳述的,才能處理煩惱中的這些對立。唯有完全滅除,才能連根拔除煩惱勝劣、粗細的外表,以及其明顯和潛藏的狀態。只要些微的煩惱未除,就足以讓對立的遊戲死灰復燃,並使偏激的觀點甦醒。沒有一組對立中的成員,能排除對手所帶來的影響,並保持同樣的強弱程度。至於煩惱的程度、精神品質的評定與這些煩惱會導致投生何趣,在「勝」與「劣」之間不斷有起伏變動。 只有完全地根除煩惱,才能結束輪迴-結束今生和來世,結束只要煩惱繼續存在,就會不斷變動的「勝」與「劣」。當煩惱連根拔除時,即超越今生和來世,只留下一些空洞不實、不屬於自己的東西-「正如蛇蛻去舊皮」。
第一首偈頌把忿怒-強烈的生氣或盛怒,比喻為被蛇咬後,在體內迅速蔓延的蛇毒。一般總將蛇(至少某些品種的蛇)視為易怒的有毒生物。忿怒是瞋恨的結果,是一切邪惡和痛苦 (1) 的三個強而有力的根源之一。 「瞋恨」(dosa)一詞涵蓋一切的厭惡,從最弱的不喜歡到最強烈的暴怒。偈頌所用的巴利語 kodha,此處譯為「忿怒」,實際上是遍及一切的反抗情緒。但因為譬喻及其較溫和的形式,將在第六個偈頌-「忿恨」的項目下出現,所以我們選用最極端的一型-「忿怒」。 佛陀說,在不善根裡,瞋恨「是十分邪惡,但(比較)容易克服的」(《增支部》3:68)。可能由於這兩個理由,瞋恨在此比其他偈頌中的各種煩惱還要先談到。瞋恨是大毒,比起三不善根中的欲貪,會引發更大的危機,即直接落入非人行為的深淵,並墮入惡道。 另一方面,瞋恨比較容易克服,是因為它造成內心的不愉快,與人希冀快樂的通性背道而馳。但只有對那些已經了解必須淨化內心,並願意努力的人而言,瞋恨才是「容易克服」的。至於對那些完全認同自己的嫌惡,或甚至想為發脾氣找正當理由的人,瞋恨不只難以克服,還可能因而強化成為易怒的個性。 正如被蛇咬到需要緊急治療,以避免毒液快速擴散全身;同樣地,任何生起的忿怒都應當馬上抑止,以免爆發為惡口、暴行等可能的嚴重後果。 真正能治癒瞋恨的解毒劑,是由耐心、寬恕和同情所組成的慈心(mettA),但是除非心受過良好的訓練,否則在盛怒時,慈悲的想法很難立刻取代。儘管如此,心仍應立即踩煞車,並迅速抑制生氣的念頭 (2),如果不這麼做,可能會因為不斷爆發的怒氣,而導致情況完全失控。 這種暫時抑止忿怒的方法,與《中部》第二十經所提到,滅除不善想法的第五個方法相同 (3),也就是強烈地抑制忿怒。藉由如此堅定的抑制行為,爭取時間讓心情平靜下來,以便仔細並平靜地面對情境。但這樣鎮壓下來的怒氣仍留有餘燼,將來可能會爆發得更為猛烈。因此,必須在當天找個安靜的時刻,用適當的方法完全消融怒氣。對於這點,佛法能夠提供許多的幫助。 瞋恨和「貪」一樣,能使眾生牢牢地綁住彼此,它可能在「今生」或某個投生為人的來世,成為一種開端,而在生生世世中互相報復,拖累彼此。但是持久的瞋恨含藏著一定的危險,會將懷恨者導入悲慘的非人世界-「脫離了人界」;或是懷恨者將投生為阿修羅-好戰、自傲且主張侵略的天神,其中的一些人似乎相繼地轉世為人,成為偉大的征服者和統治者。 瞋恨與忿怒所激發的暴力巨浪與侵略的強力風暴,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襲捲人類的歷史,並留下肆虐的痕跡。雖然同樣起因於不善根-瞋恨,但這些動亂卻展現出各種形式,如種族的、國家的、宗教的、階級仇恨與其他各種派系、政治上的狂熱。那些渴望成為領導者的人早就明瞭,以共同的仇恨為旗幟,比用分享的愛來號召人群更為容易。這些領導者總是昧著良心利用他們的知識,以達成自己熾熱的野心與權力欲望的目的;甚至為了發洩他人或自己無法消除的瞋恨,而利用幾百萬人作為工具,或使他們成為受害者。數不清的悲劇已如是發生,至今仍是如此,歷史課本與每天的日報即足以證明。如今人類面臨致命的危機-利用現代科技的暴力和侵略所導致的徹底毀滅,以及透過現代大眾媒體與狡猾的操控心思,造成瞋恨的氣氛四處擴散。 所以,我們確實有充分的理由去抑止個人的忿怒,並協助社會降低忿怒。在今天的世界裡,我們再也不能把減少瞋恨和暴力的呼籲,當作是不切實際的說教而加以拒絕了。為了個人與全人類,減少瞋恨現今已成為我們身心的生存問題。 然而,「在微小的錯誤中看到危險」,而且知道即使是微細但持久的怨恨,也可能成為強烈的瞋恨與暴力的人,會認真努力地去除任何嫌惡的根源,如是成就第三果-「不來」(anAgAmitA)的階段。在此階段,不再回到欲界的「此生」,並確保「來生」-色、無色界「有」的滅盡 (4)。
〔貪欲〕
此處將貪欲(rAga)比擬為美的象徵-蓮花。因為蓮花的美,令人很容易忘記這使感官陶醉的迷人花朵,將很快枯萎並失去美麗的吸引力。但光是體解無常還不夠,只要貪著的力量持續,甚至還能增加其魅力,一再地讓人著迷,引起摘取貪欲之花的欲望。而欲望通常比尋求或獲得滿足的力量還持久,這正是貪欲招來痛苦與挫敗的方式之一。 貪欲之根能快速地深植人心,它如毛髮般微細的執著,與猛烈的情欲一樣難以除去,或更甚於此。因此佛陀說:「貪欲難以克服」,但在同樣的經文中,也說貪欲「是較小的不善」(或由字面上直接譯為「比較不該受到責備」)(5)。貪欲是三不善根之一,也是一種渴愛,是導致苦的基本因素,就這點來看,這段敘述顯得十分奇怪。然而,貪欲比瞋恨還較「不該受到責備」,是因為滿足貪欲時沒有違背根本戒,也不會傷害到他人,例如享受美食,或在第三戒許可的範圍內滿足性欲等。 然而,不論是否為戒條所容許,貪欲所展現出的一切形式仍然是不善的(akusala),因為它們把人們鎖在業力的束縛上,而且必然導致痛苦。因此,對期盼完美純淨與究竟解脫的人來說,一切的貪欲,無論粗細,都是障礙。 「所有的貪欲都在追求永恆」(尼采,Friedrich Nietzche),但卻無法得到。這是因為就算貪欲本身可以持續不斷、不稍冷卻,其對象卻必然是短暫的。當所貪愛的對象消失-這是必然會有的情況;或無法得到時-這也是常有的情況,貪愛者便會感到苦。而且當他對所摯愛的人的欲望消褪或變化時,被愛者也會感到苦。 貪愛涵括其所涉及的所有範疇,而表現為渴愛、無止盡的需要,以及一向匱乏的狀態。這個渴愛是下一偈頌的重點。 當欲望完全消失,甚至對色界或無色界的欲求也永遠消失時,在阿羅漢的階段,貪欲「完全斷除」。由於貪欲的滅盡,其不可避免的附帶品也會隨之消失,諸如無法滿足的挫敗、苦惱或絕望,以及因過度擁有而帶來的倦怠、厭煩或反感。使自已從貪欲中解脫的人,也解脫了吸引和排斥、喜歡和討厭的「兩邊」,同時也捨斷了今生和來世。
渴愛(taNhA)是欲望的洪流,流過六道,從最低等的微生物,到沒有粗糙物質的微妙世界。渴愛有三種:欲愛、有愛、無有愛。 ◎欲愛 在偈頌所說的洪流中,「欲愛」(kAma-taNhA)是一個強大的漩渦,將每件事物捲入其中。一切無窮無盡的渴愛,如同妄想得到滿足、實現的無底深淵,儘管它不斷地吸入欲求的對象,卻無法得到安適與平靜。這永遠饑渴的感官,就好像對食物的渴求一般,每天都渴望重新得到滿足:「感官是貪婪的食客」。 每日滿足感官的習慣,讓我們產生害怕空虛的心理,我們害怕感官體驗留白,而且這種恐懼-害怕死亡的表現,成為一股格外猛烈的力量,在每個感官的渴求背後維持邪惡與脅迫的力量。在莫里哀(Moliere)[1] 與巴爾札克(Balzac)[2] 所巧妙描述的老人身上,我們可以明顯地在病態的貪婪、狂熱的攫取與執取中,看到恐懼和欲望的合作關係。 由於熾熱的空虛感及恆長的困乏感,驅使、逼迫著內心,使我們嘗試藉由膨脹自我來抑制這種痛苦的感覺,努力將「不是我的」或「外來的」納入自我;狂熱且貪得無饜地追逐感官享受、財產或權力;渴望被愛、羨慕或敬畏。 總之,我們試圖建立自己的「個性」-一個角色、一張人格空洞的面具,但是這種滿足官能渴望的企圖必定失敗。如果假想的自我擴張想像的範圍,也就是藉由延伸外圍來擴展,它與充滿敵意或誘惑世界的接觸點,也會隨之增多,煩惱與匱乏的累積便無法避免。人們認為,只要藉由滿足貪欲,就可以把取諸於外在世界的事物或他人,變成自我或我所有的一部分,成為「我」和「我所」。 但就算自我能從外在世界不斷地掠取,卻永遠無法完全地吸收,仍殘留了無法分解的外來物質,漸漸堆積,緩慢而深入地改變身心的結構。這個過程最後將在有機體的崩潰-死亡中結束。在某個程度上,這是正常的、經常存在的程序,就如消化和吸收食物的固定程序一般 (6)。但若感官的渴愛過度成長,而主人變得毫無抵抗力或抵抗力微弱時,便自然地導致「食物吞噬食客」,也就是渴愛與尋求官能滋養的勢力如此強大,削弱了人心的其他功能,特別是針對最文雅和特別的人們而言。不節制感官的渴愛,使得人格「沒有特色」與「非人化」;它減少人類的特性,並將我們帶到沒有或缺乏人性、接近動物的危險層次。 特殊的官能享樂可能很容易變成習慣,甚至具有強迫性,再次使我們降低至犧牲意識控制、動物行為本能的層次。為感官的渴愛所支配的生活,可能使我們變成只有感官刺激、渴愛和感官滿足而反應遲鈍的人。不受約束的感官,相對降低了我們選擇的自由,而且經由輪迴,可能使我們下墮到低於人界的惡道。我現在談這些不是為了說教,而是強調感官的渴愛對心理所產生的影響,並顯示朝向真正人類解脫進程的含意-朝向增加我們謹慎負責的道德選擇。 ◎無有愛 喪失個性所帶來的威脅是,當人情緒高昂而沈浸於狂喜時,感官的渴愛趨向明顯與其相反的「無有愛」(vibhava-taNhA)。古老的智慧認為:愛神和死神-熱烈的愛與死-關係密切。 無有愛-企求不存在,也許可以比喻為個人生命河流的氾濫。河水拍擊河岸-限制個人的邊界,由令人感到挫敗的限制所產生的痛苦,使它們沖破水壩,追求大海,渴望與海洋合一,將被分割的痛苦投注在想像的一整體中。這有如迷人的曲調「Unbewusst--hoechste Lust!」(「成為無意識-噢,最高的貪愛!」Richard Wagner,華格納)[3] 及「屈身為聖母」中對夜晚的崇拜。 從比較簡單的層次來看,無有愛是全然絕望的結果,與沈醉於世間的情況正好相反。因為生活的變化而筋疲力竭,便渴望長眠不醒,以抗議這個世界無法滿足希求,而尋求自我毀滅,就如同喪失理性的報復者想要玉石俱焚。在某些情況中,暴力與具破壞力的狂熱信念正是源自於此。(7) 最後,這種渴愛以其合理化的形式,表現為斷見(uccheda-diTThi),展現出各種不同類型的唯物哲學,遍佈於人類的思想史中。 ◎有愛 「有愛」(bhava-taNhA)是無休止的生命之河,它始終朝向心中所希望的目標,卻從未達到。我們固執地期望幸福將在明日到來,或相信天堂、太平盛世的存在,因而助長了有愛。即使我們的辛勞只獲得少許滿足與快樂的回報,或甚至沒有回報時,我們也會如此安慰自己:工作是為了孩子、國家或人類,而每一代也都重複這個遲遲未實現的希望。 以各種的盼望、想像來渴望生命的永恆,這種有愛出現在許多宗教與哲學中,佛典稱為「常見」(sassata-diTThi)。 有愛是推動生命輪迴的力量。若以「無塵之眼」來看,輪迴就像個踏車,那些自甘淪為奴隸的人不停地推動它 [4],這是個「不斷攀登,卻無法上升一吋」的奇妙裝置(Walter Scott)。輪迴其中的人,一再被自己的幻相所騙,以為眼前的踏板是珍貴的目標,是辛勞工作所預期的結果。他們不知道在旋轉的輪迴中,沒有最終的目標或目的地,世間與世間的苦,無法靠踩動踏車來止息,只有藉由止息無明與渴愛的驅動力才能達成。然而,那些獻身輪迴的人仍然相信,在這十分墮落的循環裡,他們確實「出人頭地」,並且可望論及進步與進化。 他們認真地把「存在」當作一回事,並渴望生生不息。但如果「存在」沒有同時具備誘人的一面,有情也不會執著於生命,並且渴望延續。關於它種種誘人的面貌,不論是高尚或卑下,我們無須在此詳述,因為從古至今,一直都有許多人讚頌生命的美好。因此,我們在此只談一些有愛所展現出來較微細的誘惑型態。 有愛有許多形式,它可能呈現為「渴望多樣化」。這種渴望經常讓人捨棄此時、此地,而於他方、彼時尋求幸福;或無視於實際所擁有的,而憧憬於尚未到手的。「幸福位於某處」的幻影變成一個餌,當我們朝它邁進一步,它就遠離一步,總是逃避試圖抓住它的手,就像坦塔羅斯(Tantalus)的命運一般 [5]。人們已經變得習以為常,甚至覺得興味盎然,說「它為生活增添風味」。 除此之外,還有其他渴望不斷擴張生活領域,為自己尋求感官或心靈新體驗的人;或為自己擁有面對生活的好本事而感到自豪的人;以及從自己的創造力得到樂趣的人。後者包括許多領域中的天才,他們將投生為佛教傳說中「以自己的創作為樂」的天神(nimmAna-rati-deva,化樂天)。這種心態的特色就像萊辛(Gotthold Ephraim Lessing)[6]一般,喜愛尋找真理更勝實現真理;或如拿破崙所說,他愛權力正如音樂家愛其樂器,因為有樂器才能產生音樂。 那些為享受生活而享受的人傲慢地斷言,他們甘願為伴隨生活而來的苦難、痛苦及挫敗、失望付出代價。然而,這往往只是硬充好漢罷了,背後其實隱藏了失望與驕傲的情緒。但是,就算這聲明是真的,他們仍舊必須堅定地對抗痛苦與失敗,而一旦身心失去力量,或開始產生厭煩時,這樣的聲明終將崩潰。 「想要活下去」是最狡猾且有效的策略之一,不停地以希望、新奇或滿足、自傲來引誘人。「見識廣遠」的誘惑-搜尋未知,已經引誘了許多富想像力與愛冒險的心,驅策具有英雄氣概的人,視生活的變化為挑戰,讓人們驕傲地想去克服它。只有處於阿羅漢解脫者的狀態,才能在面對不幸時,有如此真誠又堅定的捨離。只有他能真實地說自己克服了生命存在的變化,「他的心不為世間的八風所動」(《大吉祥經》,MahA MaNgala Sutta),八風是指得、失、毀、譽、褒、貶、喜、悲。他已解脫三種渴愛(欲愛、有愛、無有愛),遠離欲生求死與懼生怕死的「兩邊」。征服了渴愛,便征服一切世界-「今生和來世」,因為渴愛是一切世界中三位一體-創造者、支持者與破壞者之首。征服渴愛的人,也是真正的征服世界者。
人類的「我慢」在此比擬為脆弱的竹橋。在東方國家,這種橋通常只用兩、三根竹竿構成,有時也以相同的材料作扶手。走在這種橋上時,必須十分注意平衡,才能安全地渡過湍急的山溪或深谷。人們的傲慢正是如此的易碎、不穩固,很容易為少許的輿論所煩亂;隨便就可被一個愚人挖苦的言論所傷害;或因挫折、失敗和不幸而墜入萬丈深淵。 我慢根源於自我的信仰,我們可以在理智上清楚地表達它,或因習慣而默許它的存在。對於自我信仰,我慢給予強大的支持作為回報,其十分自傲的珍貴自我與無上的價值,不容許任何人懷疑或挑戰。若你試圖質疑它的存在與價值,人們會認為這是因為你對它有強烈的憤恨所致,正如強權的統治者在其國界內遭人搜身時所表現的一般。 我慢(concit)一詞源自「認為」(conceiving)這個動詞 (8)。我慢的概念確實是認為自己優於他人,但也會認為自己與別人平等(我和你一樣好),或比別人差(通常來自於卑慢)-這些都源自於我慢,以自我為中心而評估人我關係。優越情結、平等的主張與自卑情結等三項,都是我慢的表現。這是基於了解虛妄的自我形象是如此不穩固的恐懼,而產生內在的不安全感,促使自己與他人作比較。 唯有在最細微的、與自我有關的想法消失時,這三種我慢才會完全消滅,而只有達到阿羅漢的境界,當最後一絲的慢結(mAna-saMyojana)除去時才能如此。阿羅漢不再需要「我慢」這座搖晃的橋,因為他已捨棄「兩邊」-人我的分別,並超越了世俗存在的今生與來世。
好比愚人到一個眾人皆不認為有花的地方去摘花;長久以來,人們在自己身上與所居住的世界,尋找永恆的核心與實體,或者希望在自己的世界以外的天界與天神處找到它,這些都徒勞無功。人們不斷地看見自己所處周遭的壞滅,這股對安全的渴望,驅使他們永無休止又白費力氣地追求某種永恆。對於永遠處於安穩狀態的靜止不動,所帶來的枯燥乏味,絕大部分的人並不在乎;而只希望它成為暫時的避難所,能讓他們有所依靠,這就好像小孩玩了野蠻、鹵莽的遊戲,而感到疼痛、疲累時,會尋求母親安慰的臂膀一樣。 在渴望安全的背後,無論是暫時或永久的,總會隱約出現一股很強烈的驅動力:死亡的恐懼。保持自我存在的欲望,適用於各種最粗或最細的尋求永恆的欲望,無論是在永遠享有感官快樂的欲界天,或表現為「形而上的需要」,或是深切地渴望「與上帝合一」(unio mystica)。這種永恆與安定的需求,也可能顯現為強烈地要求絕對的權力,或徹底的自我臣服,以及要求絕對的知識或信仰。 早在人類開始反省自己的生活狀況時,也就開始在這不安的世界裡,四處搜尋安穩之處 ---- 他在人格化的自然力量、星體與物質的四大元素中尋找,相信其中之一是生命的究竟根源(matrix)。但主要尋找的範圍,卻是在不斷改變的神祗型態與象徵中,而這神祗是依自己的理解範圍,為助長他高貴或低俗的目的,以自己想要的形像而創造的。 堅定地相信絕對的神或某種狀態,對人來說似乎有絕對的必要,因為人們已運用所有的智力與自我暗示的技巧,勸導自己接受某種宗教或政治信仰。他同時也用盡各種公平或卑劣的方法,哄騙或強制其他人認同、禮拜他的宗教或政治偶像。通常無須怎麼強迫,因為總是有人極樂意在偶像的神壇上犧牲自己的智力,放棄他們的自由,以尋得安全與深信不移的踏實感。 人們太容易相信,並且使別人相信,每個字眼一定有與其相應的「具體事物」,並因而認定在這無常世界的背後,有一個永恆的核心、永恆的實體。佛陀力勸人們停止對不存在的事物的徒然搜尋,而要去看清事物的實相: 這個世界完全沒有實心。(《經集》927 頌) 他 ---- 覺者,棄置終將成為碎片的高聳空論,開拓通往解脫的道路,告訴世人各種不同的「絕對」主張,是多麼空洞而不實,並指出唯有經由嚴格考驗的艱苦方式-不穩定與有限選擇的自由,合乎道德要求的思想和行為的道路,才能引導我們脫離痛苦。而且,只有完全無常變化的世界,能給予我們究竟解脫的希望,任何在世間所找到的永恆,必然束縛我們於其上,而不得解脫。 受到「世間解」的佛陀所教導的人,不會在任何的善趣或惡道中,找尋永恆的核心,更遑論尋求永久快樂的核心或常住的個體。這樣的人不會執取今生,也不企求來世,離於兩邊,視世界與自己都不是永恆的實體,因此得法眼淨,終究證得寂靜的涅槃。
忿恨源自於覺得遭人冒犯或受到虧待,或即使是在公平競爭的情況下,一己的利益受到挑戰。這也可以針對非人的對象而說,就像如果有人覺得因為一連串長期的不幸,而生活在不公平中,便會憎恨自已生活中的苦難。 這樣的忿怒、瞋恨,可能外顯為生氣的言語、行為,或如深植心中不斷啃食的苦惱,在感受、思惟和說話時散佈負面的情緒。與某些情緒結合時,會助長報復與攻擊的行為;與另外的情緒結合,則會陷入長期的不滿、憂鬱與悲觀。 習慣性的忿怒與瞋恨會消耗生命中不少的歡樂,當增強而成為仇恨時,一股針對人的深深忿怒 ---- 正如強烈的執著 ---- 可能生生世世地持續增長,從今生到來世,反覆地將悲慘不幸帶給與他有關連的人。這種因自己不快樂的經驗而產生的忿怒,並不是針對其他人,因此在幼兒的身上,就可能顯現天生的忿怒。以上這些確實足以造成危害的後果,激勵著我們,當心中閃現忿怒時,便要立即驅走它。 針對人的忿怒,是源自於人際關係衝突中的不智反應。藉由寬恕、諒解人們都是自己業力的繼承者,就可避免與捨棄它。 非針對人的忿怒,則源自生命中不可避免的變化-偈頌中提到的「此」和「彼」,而生起的不智反應。了解並接受生命無常的本質,同時也藉由對「業」的了解,即能避免與棄絕它。 滋養根深柢固忿怒的溫床,是政治狂熱、國家、種族、宗教與階級的偏見。這樣的忿怒可以以人或非人,或同時以兩者為對象,滅除這種忿怒需要理智與道德力雙管齊下:公平地檢驗事實,再加上容忍與對人性的共同點能感同身受。 忿怒與其他形式、程度的瞋恨一樣,要像蛇的舊皮般完全捨棄,是在「不來」的階段,忿怒於是永遠喪失在來世萌芽的力量-即使在「入流」與「一來」的初期階段,也已十分微弱。有一種所謂「高級」的忿怒,表現為「正義的憤慨」,並憎恨邪惡與行惡者,甚至懷有敵意,但當心中的慈悲和智慧成熟時,自然會超越這些或高或低的忿恨。 〔惡念〕
偈頌中只談到「思想」(vitakka),並沒有進一步限定其範圍,但毫無疑問地,此處只限於不喜歡、不善與邪念的意思。善巧和高潔的思想,特別是針對解脫的念頭,不應該從心中「燒盡」。 這首偈頌的註釋提到三種邪念:荒淫、惱害他人和瞋恚,是相對於八正道中的三種正思惟(sammA-saNkappa)。註釋更進一步提到利益、地位和名望的念頭;關心個人的永恆不朽;過度的執著家庭與國家,執著家人或其他人。後者主要適用於比丘,因為佛教對在家居士的戒律,並不反對居士在履行義務時,照顧其家庭與家人,甚至要適度地關心他們的利益與地位。然而,這些執著都是一種束縛,將我們捆綁在今生與來世裡,如果我們想得到內心的自由,這些貪著終須捨棄。 一切惡念與妄見的根本為貪、瞋和癡,這些明白地記載於《想念止息經》(Vitakka-SaNThana Sutta)中 (9)。 在這部經裡,佛陀提供了五種去除心中這些邪思惟的方法,經中有次第地由細而粗來介紹。 第一個方法是,立刻以合意並有益等的相反想法,來取代不稱心、邪惡的念頭:貪念應該用捨離與無私取代;瞋恨由友善、愛與慈悲的想法取代;愚癡與迷惑則由智慧的理解、清明的思想取代。 對此,經典有一段木匠工作的譬喻:木匠要去除較大的楔子時,會用更小的敲入其中,將大的逼出來。這個方法十分管用,當強大的自然趨勢出現時,可以快速地將內在煩惱或外在誘惑轉移,也就是以對治的念頭取代惡念。當這種自發性的道德反應微弱或不存在時,若有相當程度的自制力,加上機警的專注與堅定的決心,這個取代的方法仍然有效。無論如何,後者這些特性,可經由修行而逐漸獲得或增強,直到成熟到能自然地轉向善念。 第二個方法是,將惡念的醜陋、墮落、危險和無益深植心中,藉此強烈的厭惡來對治它,這個方法可視為第一種方法的過渡或預備。經中對這個方法的譬喻是,將動物的屍體扔到年輕俊美的男子或女人的頸項,他們一定會覺得「恐懼、丟臉且厭惡」,並盡全力將之丟棄。 第三,當這些方法都失敗,不稱意的念頭仍然擾亂內心時,應該截斷對它們的注意力。不要憶念或專注其上,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適於產生興趣的想法、活動上,這是藉由不作意來「轉移」心的方法。此處的譬喻是:在令人不愉快的景象前,閉上眼睛或看別的地方。這個方法也能作為使用第一種方法前的心理準備。 第四個方法是,從惡念開始處,追溯其源頭,並將之從心中除去,這可能比直接和已生的惡念周旋要容易。這樣的溯源也有助於心的轉移,並減低惡念的力量。由於後者所提及的事實,經中則以較平靜的行為代替身體較粗的動作為譬喻,如正在跑步的人問自己:「我為什麼要跑?」於是他慢慢地走,接著他藉由站立不動、坐著和躺下,逐步進行平靜下來的過程。註釋將這個方法解釋為「回溯原因」,或「回溯不善念的起始處」(10)。無論如何,這種譬喻似乎將這方法解釋為一種昇華或逐漸的淨化。 第五,也是最後的方法,為強力地鎮壓,也就是當不稱意的念頭,如極度熱烈的念頭有失控之虞時的最後手段。這個方法好比強者以武力鎮壓弱者,顯示出佛陀法門的實際與不尚空談。也就是當情況需要時,不排除使用鎮壓的手法,以免情況嚴重惡化,或個人的品性開始敗壞。 經中說,藉由使用這些方法,可使人成為「於心念過程得自在者 [7]。可以想他所要想的,不想他不要想的,如是斷除渴愛,滅除(輪迴的)束縛,並且完全征服我慢,盡除痛苦」。 因此完全征服有染污的思想-如偈頌所說的「燒盡」它們,即等同完美的聖者(阿羅漢),已經超越一切的今生與來世。 〔超越障礙〕
這首偈頌的第一行,在接下來的第九到十三頌重覆五次之多。這六次的重複,顯示偈頌的創作者-「見微妙義」(nipuNatthadassI)(《經集》377 頌),並「說妙語」(vaggu-vado,955 頌)的佛陀,認為這幾個字相當重要。 如果仔細看偈頌的前二行,是最後二行所說超越「兩邊」的演變-如前所述,採用巴利語「此岸與彼岸」(ora-pAraM)一字的廣義。 前幾個字蘊含的意義,就如「整個世界」-擴散或多元的世界(papaJca)那麼寬廣。在本文中,巴利語 papaJca 也有「落後」或「拖延」的意思 (11)。 同組中的另一位過於活躍的成員-渴愛,其極度激進的活動,意圖超越具體化的輪迴或擴散(papaJca)的障礙力量。渴愛一再因自己的徒勞無功,而體驗到理想的破滅,但又一再地找尋「不斷翻新的快樂,一下子在這裡,一下子在那裡」。 渴愛的註定失敗,不只因為它與生俱來的錯覺;在客觀的一面,也是由於世界深不可測的擴散-互相影響又錯綜複雜的輪迴網,狂亂跳動的渴愛,必定會被這網捕捉,無論在今生或來世、現在或以後。 《相應部》的第一經幾乎與此偈頌傳達相同的想法,其中會看到: 偈頌中所說的「太急」(going too far)便是此處所說的「掙扎」(14),有「被捲入」浩瀚無垠的輪迴暴流中的危險。「太緩」在這裡則以「滯留」表達,會導致「下沈」或衰退-可能會到最糟的地步。 《經集》的 938-939 頌有類似的隱喻: 這二種極端:太急(掙扎)和太緩(滯留),也指出生命與人心的基本傾向可展現於許多方面:如馬達的衝力和慣性;「開始」、發展中、演變與「結束」、退縮、下降 (15) 等階段;分散和收縮;稀釋和凝固;渙散和集中;精神緊張與放鬆;想像力的奔馳和習慣、常規的限制;征服的意志和自保的欲望;獨立和安全的希冀(「自由和麵包」);堅定的信任與無法平息的懷疑等。 經典中舉出一組組相對的語詞: 以上這些相當於二元的概念,佛教的註釋者都已從佛法的術語學中擷取、解釋過了,這些解釋的選集如下。此處寫得比較清楚,兩部經中各別的註解已經用附加說明的方式,加以合併、改述與詳說了。 由於「執取」有染的情欲,在其中駐留並尋求擁有,有情將於來世墮落至低劣且不快樂的輪迴中;而在此世,他們道德與心靈的標準將會降低與墮落;或至少生活中所擁有的較高目標會「落後」,沈滯不前。 為了種種生活目標而「奮鬥」,其實只不過是累積業力的束縛。由於設定難以達到的目標,無論是滿足貪得無饜的欲望,追求不知足的野心,或是實現不切實際的理想,人們容易「急切」。在這樣徒然的努力中,人們被捲走,帶往輪迴大海的各個角落。 受到「有愛」的驅使,渴望一神論極樂的天堂或任何幸福的來世,人們因為追隨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,或自我永存的欲望而「太急」;當為達成這些目標而轉向身或心的苦行時,人們同樣做得太過火。當採用唯物主義的信條-斷滅論的見解時,人們為現世的天堂而奮鬥,狂熱地對抗任何宗教學說,甚至可能過度武斷地否定所有道德與精神的價值。 在造作「惡行」時,人們的「落後」,遠低於做人的基本要求,並且墮落,最後將為輪迴的暴流捲走。在努力於「世間善行」時,由於與生俱來的限制、執著與幻想、挫敗,人們不斷受到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所牽引。 在「緬懷過去」方面,人們偏離現在太遠,甚至致力於挽回過去。例如,當人試著「顯得年輕」,或是更認真地將過去浪漫的觀念加諸於現在,在這麼做的同時,他已遠離了要實際地把握現在。當人把「希望寄託於未來」,為了天堂般的來生、黃金或彌賽亞時代的來臨,或甚至只為了「更幸運的明天」,往往忽略了現在的努力,怠忽職守,並沈溺在一大堆恐懼、希望與無謂的煩惱中。 「習慣於倦怠」就會落後,無法有任何成就,且易為昏沈和睡眠所淹沒;若汲汲於掉舉與惡作,人們則傾向急切,並因各種極端而興奮 (16)。 但任何避開這一切極端,行於中道,並平衡五根的人(信、慧同步,定、進等持,以正念觀照平衡的過程),即是個「不急亦不緩」的人。 在這些詳細的說明之後,我們可以對一組組對立觀念的結構或功能性質,作全面性的觀察。 「太急」是在事實的諸多面向中,某個單項的極度發展,但想獲得主控權與單方面的不斷擴張,也會引起對手的反彈,喚醒忽略或壓制的功能以自保,並堅持自己的主張。 但是除了這樣的抗衡以外,任何毫無節制的單邊擴張,最後也會削弱自己「極端」的成分,當「極過度的膨脹」時,距離力量來源就會愈遠,力量便無法集中。先前為了向世間顯現自我,而走上征服旅程的、不顧一切的自我肯定成分,在這過程中會漸漸淡去。在其征服事業中所吸收的成千事物,不知不覺地造成與原有的本質疏離,而那些在「奮鬥」過程中,誤以為已馴服了的許多影響,會將之前的「征服者」帶離得更遠,進入不覺察和危險的自我疏離中。這是「食客被食物吞噬」的例子。所有這些「太急」的特性,適用於種種外在的活動(政治、社會等),對心靈內在力量的相互作用亦然。 在「太緩」方面,以沈重或保守為主,缺乏自發自動的力量,或有力的、活潑的張力,甚至對這些事反感。只要在這樣渟滯的傾向中有運動,就會有退縮、向內的性質,這是《念處經》所說的狹窄或緊縮的心(saNkhitta-citta,昧略心)。這向內、退縮的傾向,是極端內向的心的特性。個性內向者通常是害羞、怯懦或憤慨、輕蔑的,但是有時在某些心理和意識型態的表現上會「太急」。極端內向的人,不願接近社會而退縮,因此將自己置於「太緩」的一邊。即使當人們或心理的環境要求他們稍稍改變內在的重心時,他們也會想辦法抗拒。 「太緩」的所有特徵,顯示出缺乏與外界的互動和交流。由於心理活動也是攝取養分的過程,我們甚至可以將之稱為「心理新陳代謝的衰弱」。當相反的傾向過度擴張時,可能會導致過多的「外來物體」入侵的危險,此處則是缺乏「外來物體」,這會導致無法適應新的發展,並感到缺乏刺激。如此終將造成某種程度的孤立,同樣地,會使同組中被忽略的一方生起自我防衛。若它的抵制行動成功,將會產生使性格調和的平衡,除非它在自己的一邊開始發展。但若缺乏這樣的修正,或是修正了依然沒有成功,這個特殊的生命過程,由於嚴重地「太緩」,將會「沈沒」-惡化,而且可能會完全停滯。 構成生命肌理的縷線,因在其升沈時遭到貫穿,依這種方式,他們將世界的擴散編織成錯綜複雜的網,而這些一組組對立組合的互動,又為其增添了無數的網。 透過均衡的觀點與均衡的努力,我們就能超越這一切極端。如果已經這樣地找到生活和思想中的協調中心-八正道,那麼,就不會再有內在的對立與衝突形諸於外,就像蛇的舊皮再也不會更新。之後不再輪迴,不再投生至善趣,也不在惡道,沒有今生也沒有來世:已超越了兩邊。對於解脫者而言,已完全不再往返或造作世間。 〔明瞭世間〕
就其惑人的外表而言,世間是虛妄的,它對貪婪、淫欲、瞋恨與無明的心所呈現的方式,實際上相當不同。巴利語 vitatha,此處譯為「虛妄」,在巴利語與梵文中,都有「虛假」、「錯誤」的意思。但這些偈頌,並非意在傳達世界只是幻相、一場想像的遊戲。在其惑人的外表下,身心運作的流動,就其產生的影響而言,是很真實的,而其虛妄是在於我們所認為的世間,並非世間本身。 那麼現在,此中的「世界」(loka)與「一切」(sabba),就迷惑人的觀點而言,那一個應該視為虛妄的?當有人問佛陀這兩個字時,佛陀對兩者給予了相同的答案: 「說到『世間』,世尊!如何有世間或世間之名?」 這十二界持續地作用,是由於渴愛六境,並執著認為屬於「自己」的六根。渴愛本身在分別「好惡」時被激發,也就是為貪、瞋、癡所驅使,而去迎取或排拒。 經常被稱為「好惡」的, 自我中心的「好惡」分別,給予世間惑人的色彩-其真實、意義與價值的外觀,而這些都是來自於主觀的情緒。但不被虛妄迷惑,也不因真實而畏縮,並能不急亦不緩的人,能夠去除欺騙的色彩(rAgaratta,被貪著染色),並達到離貪(virAga)。當這層色彩褪去時,身心赤裸裸的作用將呈現其真正的本質,也就是沒有永恆的實體、快樂與自我。在此三者皆是「空」的意義下,這個世界也是虛妄的。 摩賀囉倪(MogharAja)!視世界為空,恆常精進! 由於從貪欲解脫(10-11 頌),誘惑所賦予的虛構真實,最後將逐漸消失。 由於從瞋恨解脫(12 頌),嫌惡和攻擊所賦予的虛構真實,最後將逐漸消失。 由於從愚癡解脫(13 頌),貪、瞋止息,所有對於世界徒然的期望與恐懼,以及與世間有關的惑人思想,最後將逐漸消失。 巴利經典中的《如是語經》(Itivuttaka No.49),其中一段經文提到常見與斷滅見,這兩種極端的意識型態,用了類似《蛇經》的譬喻來表達: 比丘們!有二種見,當天與人受其迷惑時,有的會深陷其中,有的則太急切,只有具眼者能見。
「隨眠」(anusaya)是心中的煩惱,從潛伏的狀態而變得強大,在遇到適當的刺激時,容易變得活躍。這些隨眠可以說是煩惱存在的三個階段中,屬於最深的層次。 在最明顯與最粗的第一階段,它展現為不善、邪惡的行為與語言,這稱為犯戒的階段(vItikkama-bhUmi,違犯地),能暫時被戒律所制伏。 第二階段純粹與心靈有關(pariyuTThAna-bhUmi,纏地),也就是有染污的念頭,能暫時為禪定所降伏。 第三階段為隨眠(anusaya-bhUmi,隨眠地)。為究竟解脫的四階段所生起的智慧(paJJA)所漸除。 在解脫的第一階段 ---- 入流,斷除邪見與疑。 我們一方面執取習慣性的欲望及其對象,另一方面則是情緒上的拒絕和厭惡,這些就是主要隱藏在我們心中、卻力量強大的習氣滋養者。這些習氣反過來加強我們執取、排拒的習慣反應,而使之幾乎成為反射動作。所以,由於貪和瞋的緣故,習氣變成力量強大的不善根(akusala-mUla),至於在不經思考下所作的反應,則為第三不善根-癡。 只有正念能覺察不善習氣的無限制生長。剛開始時,正念的強度可能還無法預防煩惱生起的場合和程度,但當這些煩惱顯現,並面臨我們的覺知與對治時,它們已無法增強隨眠的力量。 然而,只有阿羅漢能讓它們永遠地安靜下來,「一切不善根已除」的阿羅漢,摒棄了迎拒習氣的「兩邊」,由於解脫所有束縛於「有」的煩惱,他已經捨棄輪迴中的今生和來世、善趣與惡道。 〔不安與欲念〕
「不安」(daratha)與「欲念」(vanatha),在此可解釋為隨眠的一類,其他的類似心境由它而生,如導致適當顯現的基本情緒。 不安表現出苦惱、恐懼和擔心,以及這些情緒所引起的緊張、沉悶與沮喪,也包括內部的衝突,巴利語 daratha 即是「裂開」的意思。 因此,「不安」的範圍可以擴充到導因於以下各項的負面心情: 使心沈重的牽掛和擔心; 這一切的情緒與感受,可以製造個性中負面的情緒,對個人的人際關係產生負面的影響,並左右重要的決定。它也可以使人的生活態度籠罩在陰影下,並變得退縮、逃避現實。當苦惱和擔心持續在心中增長,就可能導致焦慮症,在情緒和社會不安定的時代裡,這種病症是如此普遍。 但苦惱和不安是人類生命固有的特性,顯現在人類心中,並不限於受壓迫與混亂的時代。即使在印度古代,也能感受到苦惱是多麼強烈的負擔,我們可找到一段有人曾向佛陀訴說的動人敘述: 心總是處於恐懼, 欲念透過「欲念所生法」(vanathajA),而導致生活叢林(vanatha)中的糾結。[9] 這些由欲念而來的糾結,種類繁多,向人們漫天拋灑渴愛的「捕人網」(《經集》527 頌)[10]。 除了公開的誘惑以外,其他的則以無害或正當的姿態出現,或多少利用一些使人信服的方式而變成合理化。欲念能夠主動地追求,或是被動地享受,它們能以無數的型態出現,此處所提到的只是極少數。 整個五欲之樂以性愛最強,其種類繁多,無論粗的或細的,都具有種種陷阱,以及使人臣服的技巧與吸引力。 「欲念所生法」是整個生命過程中的根本,因此它們的種類是無窮盡的,可能讓人看到最卑劣的,也可能展現最優雅的一面。欲念能鼓舞人們達到高尚的情操,諸如忠貞或自我犧牲的愛,並且激發人們在許多領域的偉大創造力。但即使由高尚的欲念而到達崇高的極致,若不小心將自己交付給欲念的危險陡坡,還是無法防止免於衝進最低點。因此,智者努力地使自己捨離高與低,遠離現世的欲念與心目中認為屬於「神」的微妙來世。佛陀說:「我的弟子!所有的結,無論是粗的或細的,你曾看過我不要求你丟棄的嗎?」 不安(恐懼)和欲念(渴愛)彼此互生,也彼此牽制。《法句經》說:「渴愛滋養不安;渴愛滋養恐懼」。就恐懼與不安本身而言,遭受威脅時會生起強烈的執著,並渴望達到安穩的方法。另一方面,就個人與國家而言,貪有時會受到恐懼的限制;但是貪也能束縛恐懼-無視於恐懼的警告,人們可能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,而踏上危險的旅程。 不安和欲念來自深不可測的過去,如經文所說,一再地成為生生世世輪迴的因緣。對於「不安」,經文詳述為投生於此世(oraM,此岸)-人界。從我們所提過的全體角度來看不安,是如此深刻地嵌入人類的情境,以致於有時可能與渴愛一樣強烈地「拖累至投生」。 為了說明人類典型的苦惱情緒,我們前面引用佛陀時代的古老聲音。而比較接近我們時代的是,偉大且激進的基督徒-索倫.齊克果(Soren Kierkegaard)[11],他認為:人類的窘境是向真正期望拯救的人索求「焦慮的擔心」,甚至是「絕望」。然而,中道的教授者佛陀,既不主張絕望的心情,也不支持易得的滿足。他逐漸教導認真的弟子:「厭離心」(saMvega)就像「頭巾著火」的人一樣。而在「欲念」方面,他驅策弟子對解脫顯示出「強烈欲望」(tibba-chanda)。 然而,阿羅漢已經超越「兩邊」,甚至超越有利於己的一邊。他無「憂」,也無「取」。 〔五蓋〕
當處在阿羅漢的狀態,所有的煩惱習氣已消失無蹤,不再提供五蓋成長的溫床。在禪定與凡夫的內觀中,五蓋只能暫時地被鎮伏,而與戒律範疇相對立的感官欲望、瞋恨,再也不能形成阻礙,這些痛苦的「內在箭矢」不再刺痛。性情中的極端-昏沈和掉舉,不能生起並擾亂精進根與定根已完全平衡者的寂靜;而且在清淨的智慧中,不再有因任何疑惑而產生的猶豫。 正因如此,本經的最後一頌,描寫阿羅漢為: 五蓋再次說明了使得皮膚(無論是新皮或部分蛻去的舊皮)附著在身體的某些成分,當解脫者不受五蓋的障礙,並解脫所有已「蛻去的」,他將寧靜地走入那條無跡的道路-涅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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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Nov 06 Tue 2007 14: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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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光第66期 2
捨斷今生來世,如蛇蛻舊皮
《蛇經》之二 ---- 複句的省思
向智尊者 著
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
藉由善加引導、不斷調適,我們學會平等地看待各種情況的兩邊-
我們本性中的二元性與所面對的客觀環境。
只有面對、了解生活經驗中對立的兩邊,我們才能征服、超越它們。
蛇蛻皮的譬喻
《蛇經》的複句: |
蛇遵循所屬的「物種法則」,丟棄已成為負擔的東西-舊皮,牠十分欣然地蛻去舊皮,如此一來,終於可以堅決地、毫無負擔地走上自由之路(yogakkhema)[1]。比丘每天修行捨離-長久以來,早就了解實際上不屬於「自我」的事物,而降低「自我」與世界的束縛,緊縛的執取會愈來愈放鬆,直到像蛇毫不費力地脫落了舊皮一樣。正如佛陀所說的譬喻:斧頭的柄會因不斷地使用而耗損;就好比最堅牢的纜繩一直受風吹、雨打、日曬,也會變得十分脆弱,最後終將斷裂。因此,即使渴愛與無明的束縛曾如此牢不可破,也會因不斷地捨棄、放下,而變得脆弱不堪,終有一天會完全地自心中脫落。
採取這種「蛻皮」的方式,不用「強力違抗本性」,這是一種自然成長的過程,正如舊皮不再附著蛇身,「自我」也不再成為執著的對象。只有以這方式,人才能征服深植於內心的強烈衝動與虛妄見解。
在究竟解脫的行動中,任何尚未自現有的身心結構脫離,或僅是稍有連接的東西,都不必強力破除。因為空虛的外殼只需要強壯肌肉最後的一絲努力,就能將長久以來隱藏於身心、想像出來的空洞「自我」概念搖落下來。
如今呈現在禪坐者雙腿前-如蛇舊皮般的,是一堆無生命、細長又充滿皺紋的思想結構,這驕傲又不實在的想法-「我」和「我所」,一度被認為能散發美麗的迷人丰采。如今這種錯覺不再出現,而新的「概念的皮」已然成長,雖然這個語詞並不完美,但不再染上我慢、渴愛與邪見的虛妄色彩,能如實地看待身心,不再錯誤地理解,或期待身心所不能給予的永恆安樂。他已丟棄了多麼大的憂惱、恐懼、挫敗和渴愛不已的包袱!人若能蛻去對不屬於自我事物的執著,心就會變得多麼輕鬆自在!
真正必須蛻去的,是根源於自我錯覺的執取。在完全捨斷之前,這自我的錯覺憑藉著三股強烈的力量-我慢、渴愛與邪見,緊附於身心,這三股力量同時也滋養著自我的錯覺。即使在理智上與自我有關的邪見已破,但另外兩者-我慢和渴愛的力量,也會大到足以用虛妄的自我,對身心(或身心的某些特色)產生認同。
這個認同必須在三階段中完全滅除,直到將身心視為如佛陀在祇陀林中揀起的枯葉般,不屬於自己。當時佛陀問比丘們,這些樹葉是他們自己或是他們的財產?比丘們回答:「這些樹葉當然不是我們,也不屬於我們。」佛陀於是說:「所以,比丘們!捨棄不屬於你們的東西!捨棄一切對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的執取。」(《中部》22)(1)。
放棄一些與我們明顯無關或無意義的東西,如那些枯葉或任何生活中無關緊要的瑣碎事物,這當然容易;但放棄心愛的東西或深愛的人,則比較困難;然而,捨離身體與感官的欲樂、好惡,以及思想的知性之樂、根深柢固的習氣與習慣,捨離所有本能地、毫不思索地視為「我們自己的」事物,這才是最困難的。
這一切構成「自己」的要素,都明顯地在變化,有時變化得迅速且徹底,有時甚至將我們的好惡、習慣與思想,都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,但我們仍繼續由衷地將這些新的心境視為「自己」,彷彿是從前的那個自我一般。自我的錯覺如此地頑強,也因而難以破除。
然而,佛陀也為這最艱苦的任務囑咐我們:
放棄不屬於你的東西!那些是不屬於你的呢?色不是你的,放棄它!你因此會得到利益和快樂。受、想、行、識不是你的,放棄它們!你因此會得到利益和快樂。 |
在此,我們必須記得,要捨棄的是對五蘊的執著,而且必須一步步慢慢來。我們無須期待習慣性的好惡、知性之樂與欲望會突然消失,也不能、不該用暴力來摧毀。這表面上堅固且明顯的個性,已吸收物質與精神的滋養而逐漸完備,一天之中,它們無數次地用心接近我們想要的物質與精神對象,一次又一次,我們將這些對象當作是「自己」,並深信它們就是我們自己。
蛇蛻皮的譬喻,有助於停止錯誤的認知
這一連串累積執著與自我認同的過程,如今必須用捨離的漸進方式來逆向操作,藉由消解或停止那些錯誤的認知來達成。佛陀的教示主要是幫助我們逐漸地捨離,而能正確地生活與思考。蛇蛻皮的譬喻,就是其中的一項協助,若以這角度來看,這個譬喻可以教導我們許多事情,當中某些深思的方式,對我們也有所幫助。
〔觀想身體的皮膚如蛇丟棄的舊皮〕
一、看著包裹我們身體的皮膚,是如此堅實細密,健康地存在著,溫熱的血液在皮下搏動。現在想像它靜置在面前,空洞且鬆軟,像蛇丟棄的舊皮一樣。藉由這種方式,你可以觀三十二分身中的皮膚,這是一種佛陀所推薦的禪修法 (2)。當它栩栩如生地在心中映現時,有助於疏遠並捨離對色身的執著。
〔對正確的捨離不感後悔,如蛇不為失去舊皮而悲傷〕
二、蛇在蛻皮時,會毫不猶豫地實踐生物學的「物種法則」;對於真實的正見認為需要放棄的行為,比丘也毫無躊躇或逃避地斷然捨棄,正如蛇不會為失去的舊皮悲傷。因此,當捨棄看來已毫無價值與實體的東西,並用新的、更美的東西-捨棄的快樂來替代,而獲得自由的狂喜、內觀的寂靜、心靈淨化與平靜的光輝,這時,對正確的捨離便不會感到後悔。這種由新的體驗所漸漸增強的力量,會使通往究竟解脫的道路愈來愈清晰。
〔對殘存的執取與煩惱感到厭離,如蛇對未脫的舊皮感到厭惡〕
三、根據我們所引用的註釋,當舊皮尚未完全蛻去,還有一部分附著於身體時,蛇會對牠的舊皮感到厭惡。同樣地,佛弟子對殘存的執著、煩惱也感到厭離,因而迫切地想要究竟解脫。這種厭離象徵他在「捨離」方面的進步,而進步的原動力,是來自於日益覺悟到未除去的煩惱所蘊藏的過患-對自他的過患。
一旦看到這些過患:整個人類的悲劇-輪迴的困境,他的痛苦將不斷增加;而當他內心修持與持戒清淨愈進步時,對修行和持戒的障礙就會愈嫌惡。因此,佛陀勸告他的兒子羅喉羅:
增強你心中的厭離。(《經集》340 頌)
佛典經常提到「厭離」(nibbidA),視其為邁向完全捨離的助力及階段之一。對禪修者而言,當對存有的諸行感到無喜無樂,並覺知到輪迴的過患與悲哀時,八觀智中的厭離隨觀智便相應生起。在難以計數的經文中,佛陀說當弟子親見身心的組成分子為無常、苦、無我時,會生起厭惡,由於厭惡而離貪,由於離貪而解脫。八支聖道之所以受到讚揚,即是由於它導向徹底的厭離世間,導向離貪、滅盡、寂止、通智、正覺、涅槃。當內觀加深、加強時,此處所稱的「厭離」,即會失去其瞋恨與厭惡的強烈情緒色彩,而變為疏離,並遠離世間與自己殘留的煩惱。(3)
〔運用善知識的支持,如蛇用石頭或樹根支撐,努力捨棄舊皮〕
四、正如蛇用石頭或樹根支撐,努力地捨棄舊皮;同樣地,古德說,精進的弟子在努力朝向究竟解脫上,應當善用善知識的協助。善知識所給予警戒的關照、明智的忠告與使人振奮的典範,對如此艱苦的工作-使自己從情欲、易受誘惑與頑強的習慣等的沈重負擔中,獲得解脫-將提供決定性的幫助。
佛陀時常強調並讚歎善知識的價值。盡力侍奉佛陀的阿難尊者有次談到,成就梵行有「一半」需靠善知識的力量,並認為自己已恰如其分地讚歎其價值。佛陀回答說:
別這麼說,阿難!別這麼說。完整梵行都有賴於善知識、善友朋的提攜。(《相應部》45.2)
善知識的道理適用於比丘的精神生活,而在世俗的日常生活中,也還有其他必須珍惜善知識的理由:因為世間充滿了殘酷與危險、掙扎與誘惑,而且幾乎不可避免地會接觸到愚人與惡棍。所以,如此稀有難得且珍貴的善知識,實在是這個世界所能給予我們的少許安慰,除了友誼的慰藉之外,假如沒有蒙受更偉大的安慰-佛陀所說的離苦而達究竟解脫的慈悲訊息,我們的世界將真的很「悲哀」。
比丘的意義
此處所使用的「比丘」,與《念處經》(SatipaTThAna)的古註所解釋的意義相同:
「比丘」一詞,是指認真地致力於實踐圓滿教法的人。雖然有其他的天神和人,也認真地努力要完成教理的修行,但由於比丘藉由修行而證得的是絕佳狀態,佛陀因而提到比丘,……事實上,凡是追隨教理者,不論神或人,都稱作「比丘」。
今生和來世
現在,什麼是最後應該放棄並且沒有遺憾的?本文稱之為「今生和來世」(ora-pAraM),此巴利語的原意是指河的兩岸。
「今生」是我們現在生活經驗的人間世界;「來世」是指此生以後的任何世界,因為種種的業導致我們於未來再生、輪迴,可能投生到天堂般享福的世界,或受地獄般的折磨,或是由我們想像出來、心所嚮往的世界。對來世任何世界的眾生而言,只有涅槃(nibbAna)是「『有』的超越」。
「今生和來世」一詞,也應用在我們心中慣性運作的二分法及各種分別、對立的組合上,如勝劣、內外、肯定生命的好壞、接受與拒絕等。簡單地說,這意謂著不斷循環的對立遊戲-以無法消解的不滿、失望與痛苦,來維持生命的遊戲,佛陀因而要求我們必須捨棄。
超越對立、捨離「兩邊」,是《經集》重覆出現的主題之一。構成我們的念頭、態度與感覺的對立組合中,最明顯的就是「殊勝與低劣」的組合,人類憑藉這二分法,發明了為數眾多的宗教、倫理、社會和政治的教義。雖然對這兩個語詞的定義千差萬別,但在要求我們放棄低劣的,並將自己堅定、完全地依附在他們稱頌為「殊勝」、「較殊勝」或「最殊勝」的這點上,則是一致的。
自己的意見是最殊勝的, |
然而,任何與人類相關的領域,無論是世俗或宗教的,只要執取「殊勝與低劣」的分別,最終必定導致痛苦。當我們執著於任何「殊勝」的事物,如果這事物改變了,我們會感到悲傷;若是我們的態度改變了,將發現自己會感到不安與不滿。
但是,儘管不斷地體驗到無常,儘管先前多麼令人失望,人們仍然懷抱著希望,希望與自己珍愛、執著的事物永遠同在的空想。只有少數「眼中有微塵或無塵」的人,了解這場對立遊戲的本身是永無止盡的;而只有一個人-佛陀,向我們開顯了解脫的方法。他-偉大的解脫者,開示通往真正自由的道路,在於放棄二分的兩邊,他甚至認為自己所說的教理也只是為渡河而造的筏,不是讓人們緊緊執持不放的:
了解「佛法如筏」的比丘們!連善妙的教法你都應當放下,更何況是錯誤的教義呢?(《中部》22) 我的弟子!所有的結,無論是粗的或細的,你曾看過我不要你丟棄的嗎? |
總之,大家應該清楚了解並牢記在心:放棄兩邊、超越對立,是最後的目標-結束漫長旅程的目標。因為這段旅程不可避免地要穿越輪迴的浮沈,旅人將一次次地與對立的遊戲相遇,他必須作出自己的決定,並選擇其價值觀。當雙翼軟弱無力時,不要奢望在對立的領空翱翔,否則命運會和伊卡洛斯(Icarus)一樣-墜落 [2]。
在短時間內,必須盡一切的知識與力量,堅定地選擇「殊勝」以對抗「低劣」,隨順以「法」的立場來看有益的事,並且避免有害的事。但是他應該將自己的選擇與價值觀視為一隻竹筏,不執著並隨時準備丟棄,以投入下一段旅程。當仍處在世俗的層次時,千萬不能忘記或輕視存於心中的「低劣」-本性中的黑暗面,必須謹慎學習,且堅毅地以智慧來處理。
為了渡過生命的海洋並安全抵達「彼岸」,須有航行於急流和逆流中的技術。然而,在適應內在與外在的急流時,我們必須隨時提高警覺。急流有時可能威力強大,必須知道抵抗它的時機。有時必須以正精進來防犯或克服邪惡,來產生及維持良善;有時則必須善巧地抑制過度、不耐的激情,並回到易於納受的態度,讓內在的成長過程依自己的速度趨向成熟。藉由善加引導、不斷調適,我們學會平等地看待各種情況的兩邊-我們本性中的二元性與所面對的客觀環境。只有面對、了解生活經驗中對立的兩邊,我們才能征服、超越它們。
對於回應對立的遊戲愈發精熟,人因而學會截長補短,以平衡、調和並提昇五根(indriya)。當兩個完全相反的性質出現時-如精進根與定根-我們很自然傾向於加強弱者,而不會去削減強者的力量,如此,將在更高的層次上重新建立諸根的平衡。只有高度發展的諸根達到平衡,才能往下一個「超越兩邊」的階段前進,也就是對於明顯對立的最終領悟與調御,如剛毅與溫順,只有在孤立或不平衡時,才顯現其對立的特質。
這種和諧是動態而非靜止的,當達到如阿羅漢完美的寂靜與平衡時,其寂靜比任何凡夫所能想像的更廣大深遠。
在情緒的層次上,阿羅漢寂靜的特徵,在於面對生活的起伏、經驗範圍內,可能發生的一切問題和衝突時,所表現出完美且堅定不移的平衡。這種寂靜不是冷漠的疏離,而是對各個情況的平衡反應-由智慧與慈悲所產生、所引導的反應。
在意志與活動的層次上,阿羅漢的寂靜表現為無有偏愛,以及在行動與不行動間作出謹慎的選擇,這些都是以智慧和慈悲為出發點。而作決定時,仍展現出完美的平衡。
在認知和智識的層次上,他的寂靜展現在以謹慎、實事求為依據,對每個情況或想法作出公平的判斷,這是平等的洞察力,使他免於落入觀點偏激的陷阱。
以上是從三方面來談阿羅漢的寂靜,它們具體表現出超越偏激與對立的中道。
【註釋】
(1) 這些是「五蘊」(paJcakkhandhA),佛陀將個人的特性分析為五蘊。
(2)《念處經》中曾提到,而《清淨道論》(第八品)大篇幅解釋這種禪修法,藉由身體的組成部分,諸如皮、肉、肌腱、骨、內部器官、分泌物與排泄物等來隨觀色身。
(3) 見《清淨道論》XXI, 43,《無我相經》與《火喻經》(《佛陀的三根本經》(Three Cardinal Discourse of the Buddha),髻智比丘譯,《法輪》No.17),《中部》83。
【譯註】
[1] 平衡安穩。
[2] 伊卡洛斯(Icarus)又譯為伊卡魯斯,希臘神話中發明家代達羅斯(Duedalus)之子。傳說他利用父親以蠟和羽毛製成的翅膀飛翔,但因為太靠近太陽,蠟因此溶化而落入海中。
- Nov 06 Tue 2007 14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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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光莊嚴第66期 1 ...自由的歌...
古老的自由之歌
《蛇經》之一《蛇經》的出處與全文
向智尊者 著
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
《經集》不斷告誡我們:對自由不要有錯誤的見解。
僅僅依循自己任性的奇想與欲望,或是受到其牽引,都不是真正的自由,
只是尋求一個束縛以替代另一個束縛而已,我們仍舊找不到真正的自由。
自由之歌-《經集》
就最古老與最具特色的部分而言,《經集》(
)是一首深深策動人心的自由之歌。這部古籍中的偈頌,激勵我們捨棄不斷增高的圍牆-累積自生活與思考習慣,所築成禁錮生命的狹隘範疇。這些偈頌呼喚著我們,要從那些控制著我們的煩惱,以及無數的奇想與希冀中解脫出來。
自由的呼喚來得總是時候!因為在一生中,我們總是將自己束縛於各種地方,或受到他人與環境的各種束縛,而習以為常地生活,無法全然遠離。
事實上,對於「浪費精力」這相反的傾向而言,將自己「束縛」在一項有意義的工作與責任,或高尚的人際關係上,都是一種不可或缺的解藥。就像步行時的肢體動作,不僅由抬高和伸展腳的「放鬆」動作組成,還包括將腳放低與平穩落地的「收緊」功能。同樣地,心的活動也需要支持、提昇與進步。
但是,在生活中已享有「立足安穩」的舒適之後,我們很容易忘記要向前邁進,反而會比較傾向於「鞏固自己的陣地」,以改善並美化那個我們用習慣、想法和信念所製成的牢籠。一旦安住於自己習慣的生活與思考方式,就愈發不想冒險放棄它們,去追求生活與思考的自由,因為那充滿了種種的危機和不安。真正的自由,是加諸於我們身上,不斷更新且責任重大的抉擇所帶來的沈重負擔,且這抉擇必須受到正念、智慧與慈悲的指引。
很少有人會樂於接受這種重擔,相反地,他們較喜歡接受他人給予的規則,因而被私欲和約定俗成的習慣所牽引、束縛。由於習慣於內外受縛的生活,便產生了如埃瑞希.佛洛姆(Erich Fromm)[1] 所謂的「恐懼自由」,假如讓這份恐懼持續並生了根,必然會使我們內在成長與創造力停滯,社會和文化也會沈滯不前。在停滯的狀態下,有毒的成分將會危害人類身心、社會與心靈的健康,同時也驗證了威廉.布雷克(William Blake)[2] 所說的:「死水生毒害。」
那些肯定生命,並想保護人類不因生理或心理所產生的毒素而衰弱不堪的人們,都必須蛻去「恐懼自由」的舊皮,並奔向自由的崎嶇道路。這條道路之所以崎嶇,是因為它要求我們搗毀由自己的貪與瞋、偏見與教條所製造的桎梏,而我們總是愚蠢地將之作為飾品般珍惜。但是,一旦如實知見這些事物是獲得真正自由的障礙時,這項捨離的艱辛工作,當下即變成一項快樂的體驗。
無論如何,《經集》不斷告誡我們:對自由不要有錯誤的見解。僅僅依循自己任性的奇想與欲望(chandagU, 913 頌),或是受到其牽引(chandAnuIto, 731 頌),都不是真正的自由,只是尋求一個束縛以替代另一個束縛而已,我們仍舊找不到真正的自由:
由於渴愛新的,而捨離舊的- |
解放者與立法者一樣,同時為人們所需要。以下所寫的內容,是為了回應偉大的解放者-佛陀,作為敝人不成敬意的獻禮。
接著是一些對《經集》第一經(《蛇經》)的隨興深思,間或散置從佛典中掇拾而來的片段,希望有助於闡釋這些偈頌。
《蛇經》 |
(編者按:本期專輯內容譯自向智尊者(Nyanaponika Thera)所著的《法見》(The Vision of Dhamma: Buddhist Writings of Nyanaponika Thera)一書,《法見》於一九九四年由錫蘭佛教出版社(BPS)出版,中譯本將由香光書鄉出版社出版。專輯中部分標題為編者所加。)
【譯註】
[1] 佛洛姆(Erich Fromm, 1900-1980),德國人,為二十世紀初傑出的精神分析學家。
[2] 威廉.布雷克(William Blake 1757-1827),英國著名的詩人。
[3] 諾曼(K.R.Norman)的譯本將之解釋為:「超越了投生於如是如是處。」(PTS, 1995, P.1)
[4]「擴散」(diffuseness)一詞的巴利語 papaJca,為「虛妄」、「迷執」、「戲論」之義。諾曼則使用diversified 一詞譯之,是「多樣化」、「擴大」的意思。許多不同的《經集》譯本將此句譯為:「超越世間一切虛妄」。本文則依向智尊者所使用的 diffuseness一詞而譯為「擴散」,意指多元的世間,詳細內容請見後文。
向智尊者簡介
◎一九○一年七月,生於德國法蘭克福漢諾鎮。
◎一九三六年六月,於錫蘭出家,受教於三界智尊者(Nyanatiloka Thera)。
◎一九五八年一月,創立錫蘭佛教出版社(BPS)。
◎一九九四年十月,入滅於錫蘭隱居林(Forest Hermitage)。
◎ 重要著作:《法見》(The Vision of Dhamma)、《佛教禪觀心要》(The Heart of Buddhist Meditation)、《阿毗達磨研究》(Abhidhamma Studies)、《舍利弗的一生》(The Life of SAriputta)。